前记
又是一个清凉的秋夜，我独自站在西楼，月色如洗，清澈的月光下，那寂寞的梧桐依旧无语，这座孤独的小院，如往常的夜晚一样，静谧得令人心中有说不出来的压抑。轻轻地，背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我知道，那是你，一双玲珑的小手搭上我的肩膀，我深深地吸一口气，混身里，已经充满了你的气息。
“今天是你的生日，来汴京的时日已久，我看你一直闷闷不乐，要不我们来办一场宴会，我也好久没有唱过你写的词了。”
我转过身，看着那姣好的面容，心中却不由得有一阵莫名的酸楚。是啊，不知不觉间，来到汴京已有三年，可是这三年，你我所受的折磨，却抵过了之前的数十年，我不愿回忆，那楚痛的往昔，正如我再也不愿触摸你依旧温绵，却已经伤痕累累的身体。

一
已经记不得是那一天了，应该也是像今日一样，同样在一个肃杀的秋夜吧，我独自躺在榻上，却辗转反侧，无法说服自己入眠，汴梁的府邸虽比不上金陵的旧宅华美，但却也是精心布置过的，按道理来说，如我这样的阶下之囚不应该再抱怨什么，对于我来说，只希望像一个普通人般，安安稳稳地度过生命中余下的时光，虽然失去很多，但我至少还有你作伴，可是，为何上天偏偏要夺去我最后的期望？
“国后回来了！”虽然已离开金陵许久，但大家却还是没有改变以往的称呼。流珠一边喊着，一边跑了进来，已经完全顾不得府中的规矩了，可是我却毫不在意，猛地从床上跳下，连忙跑了出去，虽然只是离开短短的几天，但每一天都好似度日如年，我不能想象，你在那个地方会是怎样的煎熬？
你缓缓走来，远远看去，身形依旧秀美，只是脚步似乎却少了几丝轻盈，甚至有点彷徨，我连忙迎上前去，想拉住你的手，可却被你轻轻地挣脱了。
“女英，你没事吧？”
“无妨。”你淡然一笑，只是那笑靥却无法掩饰满腹的忧伤，我明明可以看见你眼中的泪水，只是我却没有勇气为你拭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怎么会在宫中住那么长时间？”虽然我的心中已经有了那个可怕的答案，但是懦弱的我还是害怕自己会猜到真像，于是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追问，但却没有考虑这些问题会像一把锤子，沉重地敲打在你的心上。
“我累了，你也早些休息吧。”你轻描淡写地避开了我的追问，转身走入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再也没有回答我的呼唤。我就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孩，无助地站在门口，呆呆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耳朵里，却依稀可以听到从里面传来的微微哭泣声。
“女英，女英，不要哭了，你让我进去。”我柔声地说道，虽然我清楚任何的安慰都无法修复你的创伤，但起码，我要与你一同承担。
“走开！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下行不行！”你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吼，我真的怔住了，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温柔和调皮的你吗？到底是怎样的折磨让你变得癫狂？我还想继续安慰，可是你却不容我说任何的话：“你走开，我真后悔，当时我们为何就没有死在金陵？”
是啊，为什么我们当时没有让自己的躯壳死在金陵，而却要让自己的心死在这个遥远的地方？

二
残阳如血，旌旗似焰，金陵城下，早已见不到往日的温婉秀色，漫山遍野的，只有如林的刀枪，隆隆的战鼓随着烈风从远处传来，斗大的“宋”字大旗插满了周围的山头，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每个人都明了，属于我们的时代，终于要结束了。
“禀国主，小长老已经失踪，想是已经投奔敌军去了。”陈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这城墙之上，给我带来这个意外却又合乎情理的消息，看着他斑白的发须，我真的后悔当初没有早点听取这些忠心耿耿的老臣的意见，更后悔处死了骁勇善战的林将军，以至于今天要把取胜的希望寄托在那个油嘴滑舌的小长老身上，虽然现在已经觉察到了他的奸诈，但这又有什么用呢？佛祖可以普度众生，却保佑不了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随着从南都赶来救援的十五万大军的覆灭，大唐的光荣与梦想在此刻早成了泡影，或许，我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在城破之前，为自己的挚爱安排最后的归宿了吧。
教坊中的歌女，在奏完了最后的别离曲之后，已经安排出宫，但愿她们在安静的民间，可以继续将我的词曲传唱，祖上留下的典籍，也已让黄保仪整理好，一旦宋军入城，决不能让它们落入这些粗莽的军人之手，玷污江南的风流，我宁可让它们付于烈火，随我而去，懦弱了一辈子，我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坚毅和勇气。
澄心堂外的柴薪已经堆砌好，四十年的家国，三千里的山河已不复存在，我又何必怜惜这昔日的凤阁龙楼和玉树琼枝呢？
宫墙已颓，城外的声声呐喊逐渐逼近，我知道，我的末日也逐渐逼近，拿起手中的宝剑，最后再看一眼这美好的世界，我要将这一切亲手毁灭，可是你却把我拉住了。谁的心不曾柔软？更何况是面对自己的妻儿。
我呆呆的望着你，眼中是从未曾有过的怒火，人们说我胸无大志，我忍了，人们说我宠信奸佞，我也忍了，可我不能容忍做一名亡国之君，仰别人的鼻息去苟且偷生，我要像骄傲的帝王般去殉国，可是这雄心壮志却最终敌不过你的几滴眼泪。
东边的藏书阁已经升起了大火，我清楚，宋军已经攻入了内城，黄保仪最后一次履行了我交给她的使命，而我呢？眼前的熊熊烈焰染红了大唐最后的一片天，也染红了你苍白的容颜，红得好似在她屋外我第一次碰见你的那一面，我不禁呆呆地想，若是她在的时候，又会怎样呢？

三
那时，同样也是在一个悲凉的秋天，她的病已经生了足足数月，宫里最好的御医竟也束手无策，我不明白，上苍既然赐予了她天下最美丽的容颜，为什么却不能给她一个健康的身体？我每日为她祈福，但却无法挽回她逐渐枯萎的生命，其实我心里也清楚，当宣儿过世的那一刻，她的生命也算是走到了尽头。
上完朝，我匆匆地回到后宫，虽然连日的熬夜已经使我精力交瘁，但我宁可不休息也要陪在她的身旁，与她走完这最后的时光。
我恍然地走到瑶光殿外，眼前一阵眩晕，我深深地吸了两口气，马上又作出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正要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却突然从里面跑了出来，几乎撞在我的身上，我几乎是惊喜地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