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向来没有这样寂静过。银白色的月光沐浴着全城。路灯像昏昏欲睡的孩子们的眼,大街上奔驰的车辆渐渐少了,卖小吃的商贩们也都推了货车走得不知去向,三三俩俩的行人急匆匆地走进自己的家门。家属楼的凉台上轻轻地传来小两口甜脆的调笑声,大概他们走完了月影树下的甜美旅程,正在享受人间的天伦之乐吧。
深秋天凉,尤其在夜晚,轻风过处总也冷嗖嗖的。国立裹紧了上衣,并把两手操在袖里,胳膊在胸前压紧皱折部分,快步走进人民医院。这院里整洁优雅,灯光柔和,墙壁上天蓝色涂料也给人一种舒适甜静的感觉。老同学王团在病房二楼204房间,在他身旁守护的大顺还没吃晚饭,国立迅即加快了步伐。他一进病房,看见大顺就自责地说:“对不起!十一点零五了。”大顺看看表,仍坐在病床上不动,好象时间过得太快。
国立见他老同学要翻身,赶紧去帮忙,待安静后,小声地喊:“团哥,团哥,我是国立!”王团像是刚刚睡醒,眼珠在眼睑里急得团团转,似要急切地蹦出来,然而还没来得及放光,眼睑便迅速合上,而且再也不睁开,国立很感遗憾,老同学只会这样回答他。他催大顺走后,自己随便找个地方坐下,看着王团的脸,开始熬这漫长的夜了。
王团是国立师范两年的同班同学,他比国立大五岁,所以他总以大哥哥的身份给国立以帮助,再加他一向宽厚待人,品行端庄,是国立在师范学习两年中一个最亲近的人。国立最大的忌讳是怕别人取笑,而王团又向来不会指责人,也根本就不爱讥笑人,所以国立每次大考外出复习,单去找王团,缠着他非上哪儿哪儿去不可。又一次,他们拿了复习提纲,来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各自找个合适的大石头坐下,开始背题。先是各自读,而后相互背,一遍遍,一道道,一直把几十道题都较顺利地背完为止。这时国立特别高兴,回校时,他像小孩子似的搂着王团,挂在人家肩上,因为他从来没有过这么快而多的收获。王团也高兴,他甚至破天荒地用他那老憨腔唱歌。出门时,朝阳暖照,境界开阔,他们心情舒畅。现在虽然时间已过了早饭时,又都被太阳晒得汗流满面,但他俩却依然神飞色舞,兴奋异常。
眼前的王团,脸无一丝血色,本来很和蔼的面容,而今显得特别严肃。短短的黑发被纱布包扎了一部分,那里有使他致命的玉米粒大的一个血窟窿。他那长长的毛须又多又硬,也许多天里忙学习还没来及刮,现在却躺在不知有多少人睡过,多少人永别人世的白褥白被的病床上。这里有的是难闻的药味,伤心的哀叹声。这里的医生的脸都是绷得很紧的法官,虽也有那么一些倩丽温情的白衣天使,但也改变不了这寒冷的氛围,在这里也许失去了知觉比清醒会好受些。
忽然,王团翻动起来,国立立即挽扶他,问他干什么。王团只是努力起床,口里不知咕叨了些什么。国立似乎听到一个“尿”字,立即拿瓶子对准他的阴茎头。但王团很倔,经过长时间的缓气提劲,还是非起床不可。国立只好把王团的胳膊放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拦着王团的腰,把他架到侧所。可他不尿,非要到拉屎的格里不行。格子只能进一个人,国立要他大便在尿槽,可他只站在那里不动。好一时,居然要走。回去还是要起床……他只好任病人折腾到天亮。

(二)
当初噩耗闪电般传遍了整个院校时,处长忙了,也急坏了同学们。刚吃过午饭的国立和大顺,正准备午休,惊闻此事,立即跑到医院。下午,不少老乡和同班同学都来看望了王团。晚上由国立和大顺照看他。翌日一早,院长、班主任和任课老师也都看望了他,同时,又来了不少同学和老乡,都带着愤怒和惋惜的表情,谈论着这场车祸。
“王团五点多就起床出去了。尽管是星期日,他也照常上街跑操。上午不见回来,都以为他又上他舅家去了,也没在意。谁知竞弄个这!”
“他学习太攒劲了!”一个同学激动地说,“每堂课,就数他笔记记得详细,课听得认真,星期日也不放弃学习。”
“可不是,寝室里总是他留下看门。”
“唉!王团也真是——”一个老乡插话说,“桥下跑操多危险!现在的一些开车哩,都是火烧屁股。脚下车轮转,一年十来万。只管跑,哪还顾人的死活。”
八点时分,大部分学生回校上课,王团的父母和舅舅也早都到了。但王团也没看他们一眼就离世而去了,他们也只能小声啜泣。当国立吃饭回来时,只见老同学白被遮面,直挺挺硬在了床上,蜡黄的脚露在外面,顿时,国立目瞪神痴,泪水涌出。大顺一见,赶紧走过来,贴耳对他说:“不要哭,声张了都运不出去了。”原来老人不让火葬。
十点时分,他们借护士的推车把尸体运回了学院,放在还没住人的新楼道里,这时,王团的父母才敢大声哭喊,谁也劝他不住。直到晌午,王团的母亲还是哭得死去活来,国立与大顺等边劝也边抹眼泪。
午饭后,学生们聚在一起商定对策。最后决定把王团和家属送到车方单位。说干就干,近百名同学和老乡分批出发,他们有打头阵的,有走中间的,最后是家属和拉着王团的小车。可到单位时,大门紧闭,只有小门,学生们一拥而进。到登记室问领导在哪,值班人员生硬地说没见。说要间空房让家属住下,回答是:“没有!”这可气恼了学生们。他们前拥后挤,同值班员讲理。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两个穿警服的,装腔作势,洋腔怪调,要轰学生们出门。学生们怒火填胸,高举拳头要砸玻璃,两个“民警”看势不妙就溜了。值班人员诬陷学生们欺负她,学生们毫不理会,只是要求找领导要房子。吵闹了很久,最后学院王处长赶到,请求家属留下,学生回去上课,并保证一定办妥这件事。
到校后,院长把国立和大顺叫到办公室。先讲院里怎么怎么重视这件事,而后表扬国立他们关心老乡,又说明他们的活动应该在院校领导下进行等,最后郑重指示,先要把王团运回到医院,这样学校才好出头打官司。
国立冷冷地说:“事到现在,学院对家属也应当照看照看,家属哭成这个样子,我们也不能不管。再说,五点出的事,直到十一点才报告学校,其间五六个钟头都干啥了!再说了,现在再进医院,能行吗?”
“上别的医院吗?”
“要是也不行呢?”
“不要紧,我有办法。”从门外进来一位瘦高个女教师插话说。
“那也要先打通门路。”大顺也点头赞同。
院长只好让国立同女教师坐上小车到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