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秋雨,像怨妇抽抽答答的眼泪,使整条街道浸在一股浓郁的湿气里,透着几分憋闷和压抑。
这是一条窄窄的小街,路面坑坑洼洼的,看样子失修好几年了。街道两旁是大小商贩摆设的各类摊点,虽然看上去杂乱无序,但吃的穿的和用的全挤在一块儿,花花绿绿的显得特别热闹。所以在当地人眼中,这便是地地道道的大街,是乡村里的都市。
花儿是这条街上卖衣服的生意人,她的俗名叫花儿,人长得也像花儿一样漂亮:虽然已经是八岁孩子的母亲,但仍然身材苗条、形容姣好,尤其是她脸上的皮肤,就像刚刚凝聚成块的豆腐,一把准能掐出水来。再加上花儿一贯注重打扮,眼下最时髦、最流行的装束是什么,总能在第一时间从她那儿找到答案。所以,在每一个平常的日子,当花儿将店铺和自己收拾妥了,在摊位门口一坐,便成了这条街上最靓丽的风景。
“花儿,过来搓两圈吧,这年头不打麻将,那还能过日子啊?”
“就是!我都跟老公交待妥了:老子死了之后千万别破费,只烧一副麻将给我就成了!”
“哈哈哈……,那还得烧几个小人儿,万一三缺一呢?”
这些日日与麻将为伍的老少娘们,都是花儿周边的邻居,她们生活的快乐几乎全指着麻将,所以对花儿的漠然置之很不理解。反之同样,花儿对她们的嗜好也弄不明白:不就是麻将吗?天天泡在上面有什么可乐的。
对于花儿而言,单纯招呼打牌的还好,回一句便可以作罢。可偏偏有几位花喜鹊投胎的娘们,平时叽叽喳喳的,就爱说长道短,图个嘴皮子痛快,也不管他人的耳朵是否闹得慌。这不,刚刚吃过晚饭,斜对面的黄嫂套上一双脱了跟的皮鞋,手心里摊着几粒瓜子,慢慢悠悠的转到了花儿面前:
“妹子,老公几个月没回了?总一个人搁在家里吃素,就不觉得缺少点儿什么?”说完这话,黄嫂趁低头拈瓜子的空档瞟了一眼花儿,同时咧着嘴,一脸坏坏的笑意。
“缺少什么?缺少的东西多了!能指望他啊,见鬼去吧!”花儿正收拾饭桌,连头也没抬,心不在焉的回了一句。
“呵呵,妹子,话可别这么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不指望他指望谁啊?”黄嫂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些,可笑意却并没有收敛,依旧满怀兴致,似乎精彩的话题才刚刚开始。
“指望自己呗,这年头有谁比自己更可靠啊。”花儿的语气仍旧冷漠,且边说边进了厨房。
黄嫂觉得无趣,对花儿的态度甚是失望。正要讪讪离去的时候,迎面走来了她的搭挡“曾八卦”,于是刚刚预备歇会儿的舌头,又如鱼得水般的活跃起来:
“老黄,瞎转悠什么呢?”还是“曾八卦”的嘴快,抢先打了个招呼。
“哦!呵呵,我在说花儿妹子呢,看她老公好几个月不回,问问她会不会觉得缺点啥?”黄嫂的嘴角又堆起了坏坏的笑意。
“呵呵,你还真是热心肠,缺点啥你能帮啊?”说罢,“曾八卦”的嘴角也堆起了坏坏的笑意。
这下子可投机了,黄嫂提了提嗓门,一副要吸引更多听众的样子:“瞧你这话说的!我咋帮呢?我又不是他男人!”
“哈哈哈……”两个齐声爆笑。
“不过花儿刚说了,她也没指望过男人!”
“是吗?那还能指望谁啊?”
“她说指望自己呗!”
“指望自己?那得看干什么了,有些事儿自己一个人能行吗?”“哈哈哈……”又一阵强有力的爆笑。似乎整条街都在颤抖。
说到这儿再愚钝的人都明白了,黄嫂不愧是姓“黄”的,随便说
件事都能给添点儿颜色。
只是说得再多,花儿照样充耳不闻,仍旧默默的打份自己,默默的忙碌生意。有人说花儿憋着、假装正经;有人说花儿麻木、不解风情。总之,在周围人的眼睛里,花儿的那种镇定和平静,是怎么看怎么别扭,怎么看怎么不对。她们或许认为:一位长年独居的漂亮少妇,是不可能、甚至不可以像花儿这样规矩本分、安安静静,非得张扬,非得招摇、最好还闹出一点她们最感兴趣的风流韵事,那样的话,可能反倒会觉得正常一些了。
但是,任凭周围煽风点火、旁敲侧击,花儿仍旧若无其事的忙活着,对周围的谗言充耳不闻。
关于花儿一路走来的故事,还得从十多年前说起:
花儿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姑娘,祖祖辈辈都是农民。相对常年在家的两个姐姐,花儿算是非常幸运的:不仅多念了三年初中,而且极少从事地里的农活。不到十六岁外出打工,坐一天一夜的火车来到陌生的南国,开始了她涉世之初的独步飘零。
刚来乍到,花儿以为城市就是人群,是密密麻麻的建筑;工作就是车间,是永无休止流水线。虽然在几家电子厂、玩具厂之间辗转了好几回,但仍然没能脱离那些运转起来便没完没了的、庞大的机器的陪伴。于是,在花儿十七八岁青春岁月里,既没有如火如霞的热烈,也没有如梦如歌的浪漫。成天为了工钱拼挣在流水线上,倦了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像一只疲惫的知了,只能蛰伏在南方燥热的空气里,孤独的夏眠……
好在时间长了,日子总会有些变化。将近两年之后,花儿在一次简单的选拔会上,靠着自己的钢笔字略胜一筹,总算升个了最简单的文职。或许因为早已适应打工的生活,也或许是最近换了工种,花儿渐渐觉得轻松了许多。她心里想着:自己好歹是在城市,好歹可以见见大的世面,比起家乡还在田地里风吹日晒的姐姐,应该很满足了。于是和身边的许多同龄朋友一样,花儿变得开朗了,偶尔也会怀揣着梦想,高高扬起笑脸,让如花的心情在年少的懵懂中纯纯绽放。
十八岁是一段多梦的金色年华,和所有的同龄女孩儿一样,花儿也有着关于青春、关于爱情的美丽憧憬。但这份心事是隐匿的、是羞怯的,对爱的概念也非常模糊,顶多只能是一个人的时候,偷偷的在心里幻想几次。
但爱情从来没有模式,往往是在不经意间悄然来临。
那是一个细雨纷飞的深秋的午后,花儿正走在通往宿舍的水泥路上,突然有个身影从侧面跃过来,举着一封信对花儿说道:
“‘大眼睛’,给!”
“大眼睛”是花儿在厂里的外号,就是刚才跑过来的这个叫阿明的男孩儿给取的。
没等花儿作任何反应,阿明就一溜烟跑开了。花儿愣愣的站在细雨里,望了望阿明远去的背影,再看看手里这封没有邮票的信笺,觉得有些莫明其妙。
拆开来才知道,那是一张写满了生日祝福的卡片,花儿的心里顿时涌出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