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炎的困惑
父亲在河对岸喊自己的名字时,马炎还跟村民们围在一起听着他们的高谈阔论。话题不高,尽是些村里鸡毛蒜皮的事,也不阔,离不开那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之所以能吸引住他这个准大学生,是因为杂乱的话语间不时能爆料出村委会今年收河堤款的一点内幕,也许只是流言蜚语,但还是能勾起他的好奇,再有就是有村民偶尔会说个黄段子惹得众人哈哈大笑,为单调乏味的田间劳作增添几分欢乐。
马炎俨然已经融入了这辛劳却纯真的田垄生活,完全没有听见有人在叫他。直到有一个眼尖的村民提醒他,他才远远望见了河对岸父亲的身影,他快步趟过河,到父亲跟前,“啥事,水刚进地,地里旱的严重,不走水,一时半活儿趟不过。”父亲一把夺过铁锹说,这里你不用管了,你姑父在家里等你,你的那事还有希望。说到希望时父亲那刻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了一道笑容。
马炎今年参加高考,考上了个二本,虽不是什么名牌,但在这个教育欠发达的地区来说也算是不错的了。他们班60个学生,上了本科线的就他一个。他到学校取通知书的那天,班主任欢喜之情溢于言表,但最后还是冷不丁的抛出一句话,你小子就是运气好,后半学期都不怎么上课居然还就考上了。看来班主任并没有明察秋毫。马炎不是不想上课,是因为后半学期妹妹生病住了院,母亲在医院照顾妹妹,地里的庄稼父亲一个人又打点不过。一家人总要生活,他便白天下地干活,晚上自习功课。他觉的这样挺好,劳逸结合,两不耽搁。
马炎到家后,见姑父正与母亲交谈,寒暄了几句便直奔主题。将上次去县城申请贷款的事说了一遍,当时教育局的人说他的通知来的迟了,高考之前又没在教育局登记,今年的名额用完了,得等到下一年。当时那人给他如是说时说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马炎当时就死心了。
听完他的叙述,姑父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不紧不慢的掏出一封信。对马炎说,拿着这个去教育局找资助中心的王主任,顺便送点礼。并特别提醒王主任专门负责这事。
马炎有些迟疑的接过信。将信将疑的说:“人家都说了没有名额,那受资助学生的名单都贴在了教育局门口,怕是不行吧!”
姑父打断他的话,说:“规定是死的,人总是活的,不然要人干什么?”他瞪了马炎一眼,继续补充道,我和那个主任是老同事,他当郭村校长时,我是书记,去找他没问题。
马炎嘟噜了一句,“这不是托关系走后门吗?”
马炎也算个有原则有个性的人,最看不惯这种事。去年高考失利原本打算去他的母校二中复读的,不成想二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复读生一律按当年的高考成绩收费,大概是二十分一个区间,一个区间多交一千元。他扳指一算,他要在母校上完高四大概要交八千多元,当时就对母校没了好感,还骂二中的校长是狗日的。当时有几个好哥们不仅交了天价复读费,还给老师送了礼。他骂那几个哥们是烧钱的少爷,奉承的庸人,甚至和他们断了联系,自己独自到镇上的民办复读学校补习去了。
现在要他当这奉承的庸人,他是绝对不松这个口的。
母亲见他不屑一顾的样子,没好气的说:“到这时候了,你还装什么清高?全世界就你一个人高尚。”
马炎说,去可以,非亲非故没必要送礼,助学贷款是国家政策,不托关系不送礼就不办,没这个道理。
姑父望了一眼马炎母亲,一脸窘态,沉默了半响说:“这孩子老实过头了,要不磨炼一下,以后能当圣人。”
马炎顺着这个茬开始喋喋不休的数落起马炎,话里行间将他的高中生涯演绎的绘声绘色:人家别的孩子都会巴结讨好老师,就你不会,老被老师调到最后一排;人家都会交往女孩子,就你不会,高中三年没一个女同桌........
父亲从地里回来时,母亲的话题已进入正轨。今年庄稼没长好,马炎妹妹住院又用去了一大笔钱,马炎又不争气,偏偏今年考上了,开春她自己又身体不好,家里快成了药罐子,屋漏偏逢连夜雨,窟窿都要钞票堵。听的姑父哎哎叹气,听的马炎一阵心酸。
父亲了解完详情后,立即拍板现在就去。马炎刚要张嘴辩解,父亲一个狠狠的眼神瞪过来。
正值手足无措之时,抬头看见墙上的挂钟,知道了有了拖延的理由。马炎不无兴奋的说,现在都五点了,到县城人家也下班了,明天再去。
还没等父亲犹豫,姑父提议让马炎直接去王主任家,并说他有王主任家的地址。
父亲说这样恐怕不好。
姑父说这样最好,最能锻炼他的交际办事能力。并说王主任曾在马炎的小学当过校长,就让马炎以学生看望老校长之名去。
姑父这一个回马枪杀的马炎措手不及。想到自己上小学时从没有一个王校长,便据理力争道:“姑父,太牵强了吧?”
姑父不耐其烦的说,那王主任往上爬的时候,当时主管教育的副县长也姓王,其实八竿子打不着,人家王主任逢年过节领着礼物去认本家。再说他不认你这个学生还得认我这个同事呢。
父亲深沉的吸下一口烟,那烟气在肺里转了一圈后带出铿锵有力的几个字:这就是人家的本事。
姑父临走时给马炎父母叮嘱了几句什么。
父亲给马炎下了最后的通牒,马炎知道再抗争也是徒劳。极不情愿的拿了那封信,从母亲那里要了车费。刚要出门,无意识的听到自己的脚丫在被河水湿透的布鞋里打滑的吱吱声,再下意识的看看挽起的裤管下泥巴与体毛交相辉映的小腿,这才想起自己从地里回来后还没换裤子。有点生气的朝里屋喊了一声:“找条新裤子”。里屋的父亲回了一声:“不用换了,这样才像申请贷款的。”马炎苦笑不得,狠狠的跺了一下脚。夺门而出时,故意将门扇拉出霹雳的声响,以示最后的抗议。父亲听到后拎着闩门棒追到门口,望着马炎的背影怒颜呵斥道:“孬孙子,有本事自己挣钱变学费去,这事办不成,学就别上了!”马炎吓得一口气跑出好几百米。
马炎赶到镇上的车站时,夕阳已被大山吞下去一大半。马炎的心紧张起来。完了,这下只能奔王主任家了。这算什么,准大学生行贿吗?马炎在心里已经给自己拟好了罪名:小青年世俗行贿,老主任晚节不保。可是想想家里的情况,不贷款学费咋办,叫父亲低三下四的求人借吗?再说,这年头谁家没有大学生?再说,借国家的钱总比借私人的钱体面吧?再说,国家有这么好的政策,怎么能不争取呢?再说,有谁会心甘情愿的送礼呢?如此想下去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