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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七爷一手拎着丫头给买的宜兴紫砂壶,一手拄着儿子从北京给买的带拐棍的折叠椅,嘴里哼着曲剧《卷席筒》里“小仓娃我离了登封小县”优哉游哉的踱着方步走过来。老根旺家门前的老皂角树下坐着几个老头,有的坐在跟老皂角树一样古老的大青石上,有的坐着自家带来的马札,有一搭没一搭的喷着闲话。看见王七爷过来一起招呼,老七,来了?
来了,来了!王七爷搭讪。儿子今天回来又给你带啥好东西了?瞅着王七爷手中这两样“宝贝”赵三爷一脸艳羡的样子问。咱现在啥也不缺,带啥咱也不稀罕!北京有哩咱这儿都有。看你能球哩,咱农村啥时候能赶上北京?农村咋了,农村空气好,晚上睡觉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北京一到晚上闹的人都没法睡!王七爷反驳道。那倒是,咱农村天一黑一点声音都没有,想啥时候睡都中。赵三爷没有去过北京,不知道北京到底啥样,也不敢轻易地反驳,只好附和着王七爷说。
你手里那是个啥壶?红红的!张老赶问。正宗宜兴紫砂壶!王七爷一脸的得意。啥壶?宜兴紫砂壶。盛啥哩?盛茶!盛茶还弄球恁麻烦,新夜壶刷干净一球样!一群白胡子乱颤。哪能一样吗?这壶好着哩!王七爷佯装生气。好那里啦?于四叔问。……真正好在哪里,王七爷一下子还说不上来。
你这边手里是个啥玩意?赵三爷问。这是多功能折叠椅!一边说一边炫耀似的一按机关,手中的拐棍一下子就成了一把椅子。真美呀,城里人真能!几个白胡子一起投来了妒忌的眼神。让咱也美美?赵三爷伸手要接。你恁球沉,这椅子搁不住!看你小气那样!让你儿子上北京给你买去!赵三爷不说话了。他儿子跟他一样修理了一辈子地球,也跟他一样弄不清楚北京在哪儿,虽然打工也去过城里,但是北京似乎遥远的很。
王七爷趾高气扬的坐在而给买的折叠椅上,仿佛坐在龙床上一般,几个老头也只好任由王七爷炫耀了。话题又回到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
一直到太阳偏西,学生都放学了。赵三爷的孙子赵炎背着书包走过来,爷,回家吃饭了!
走,回家吃饭了。赵炎跟在后边给赵三爷搬着马札。一群白胡子一个个站起来各回各家。
王七爷刚才还趾高气扬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许多。
2
王七爷的儿子和丫头都在城里,儿子一家子在北京,儿子开公司,儿媳妇在政府上班。女儿一家子在省城,女儿和丈夫在省城做生意。只有每年王七爷生日和过年才回来,大包小包的给王七爷风光一回。
王七爷老伴,前年得了食道癌挣扎了两年终于还是没留住,一年多前撒手人寰。儿子王豫跟老爷子说了几次,让老爷子去北京,老爷子就是不去。老伴去世后,王七爷在城里待了不足一个月,便逃也似的离开了。儿子媳妇一上班,孙子上学,家里就剩下王七爷一个人,除了看电视真想不起来还能干啥。出门一次差点让汽车把这把老骨头给报废了。
儿子不能算忤逆,媳妇也不马虎。可王七爷就是受不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的日子。每天吃饭几乎都是他和小保姆俩人,虽然跟儿子孙子住在一起,但是一个月也见不上几次。每次儿子回来时王七爷都睡了,孙子上的什么贵族学校,一星期才回来一次,到家谁也不理,关上房门自己玩电子游戏。
在城里待了一个月,王七爷下了屈指可数的几趟楼,王七爷实在受不了那份寂寥。死活闹着要回来。跟儿子说了两次,儿子没法只得派人把老爷子给送了回来。儿子怕父亲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还专门每月500块钱顾了本村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农村妇女李婶,每天来给他做做饭洗洗衣裳。
王七爷是村里老一辈里头,不多的几个识文断字的人。王七爷是村子里最让人羡慕的一家子,儿子王豫是全县第一个考入北大的人。毕业后留在了北京。女儿王芊考上了省城的一所的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
其实王七爷自己的退休工资可以养活自己。退休前王七爷是村小学教师,这个村子从15岁到50岁的都是他的学生。这其中也包括李婶的丈夫李根柱。李根柱五年前在山上背石头时,不小心滑入山涧,死于非命,李婶就守了寡。
王豫和李根柱从小在一起,王豫小李根柱三个月。虽然一个学习好的谁见了都夸,一个被公认的榆木疙瘩脑子,但是这并没有影响两人的友谊。两个人好的跟亲兄弟一样。每次王豫从北京回来谁都可以不见,但是必须得和李根柱一起坐坐。
李根柱两个孩子,大的是个女孩李楠十七,正上高二。小的是个男孩李虎十四,正上初二。王豫的孩子小,才九岁。他结婚晚。
李根柱的俩孩子在跟前,左一个“爷爷”右一个“爷爷”,把王七爷的心花都叫开了。
3
王七爷的日子在村里人眼里无疑是风光的。
儿子能干,媳妇没说。女儿孝顺,女婿风光。可王七爷还是高兴不起来。含饴弄孙的那种乐趣,他都七十的人了,却一次也没有享受过。他孙子王远航才不肯给他搬椅子呢,每次回来连他给的东西都不肯吃。城里孩子干净惯了,他不挑理。
关键是每次孙子回来凳子都没有捂热,就跟他爸丢下大包小包,屁股一冒烟就影了。仿佛回来就是给他送点东西一样。他就是想让孙子给他搬上凳子,去老皂角树下显摆一下有孙子的快乐,也是不可能的。
儿子和这里的关系能维系,关键是有个王晟,也就是王七爷。孙子和这里已经完全没有了任何的关系。王七爷一旦过世,王豫,王芊都将和这个村子没有了任何的关系。
王七爷其实瞒不理解儿子的那种生活,每天忙得跟陀螺似的,每天都披星戴月的。王七爷几次都想问问儿子,你有那么忙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看看儿子偶尔回来早一次,歪倒在沙发上一脸疲惫的样子,又有些不忍心。
城里人笑话农村人有一个笑话,说是一个知青问一个农村的放羊娃:憨娃,你放羊干啥呢?答:卖钱。又问:卖钱干啥呢?娶媳妇,娶媳妇干啥呢?生娃。生娃干啥呢?放羊。放羊干啥呢?卖钱……
其实,现在这城里人跟农村人有啥区别?上大学干啥?找好工作。找好工作干啥?赚钱。赚钱干啥?买房子。买房子干啥?娶媳妇。娶媳妇干啥?生孩子。生孩子干啥?上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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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七爷今年正好六十九,按村里习惯,赶整寿提前一年过。这几天可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