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的时候,天空的小雨渐渐地变成了细小的白雪粒子,慢慢地随着寒风斜斜地飘洒下来,在密集的汽车前照灯的映射下,形成了一道道美丽的如瀑布般的景致,雾气腾腾的又迷迷蒙蒙。

晚饭后,她习惯性地走在了运河畔的小石径上,左手握着一把小花伞,右手插在黑色的大衣兜里,目光恬静地向着前方,不经意间也看看河水里摇曳着点点灯火的游船。偶有擦肩而过的路人,蓦然地回头看看这个原本就高挑的姑娘,她的背影娉娉婷婷,她的高跟鞋,蹬蹬蹬……,缓缓地,轻轻地,像雪粒般很有节奏地轻吻着这一条如衣带般静谧的柔水。

就在中午的时候,爸爸打来了电话。
“小雨,想好了吗?春节回家嘛?”爸爸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缓慢而温柔。
“嗯,爸爸……我不想回去了!”她抑制住想回家的心情,淡淡地对爸爸说。
“那你自己决定吧!要是想家了,临时飞回来也行,记得照顾好自己……”
她能想象得到一千多公里之外爸爸拨打电话的情形。这个世界上最疼爱她的细心男人,从不在她忙碌的时间段里打来电话,也从不用家长的口吻聊天。他们彼此间像极了朋友,像坦诚以待的知己。

上个礼拜的周六傍晚,她刚从楼下的信箱里取出了一张稿费单,手机便响了。
C约了她。一起吃晚饭,一起看了电影。
午夜时分,他们面对面地坐在咖啡厅的角落里,灯光昏暗,嘈杂的音乐很是不应景。
他真诚而大气,不羁的性情像一匹奔放的骏马,又像一座伟岸的大山一样横亘在面前。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她节制着自己的欢喜。因为她觉得她是翻不过这座山去的……

妈妈时常打来电话,随意地不分时间,有时候甚至是在半夜里。她催促她尽快地嫁人。
嗯。她觉得是应该要嫁人了,但不是因为家人的催促,也不是因为剩女的难堪,而是她觉得自己应该要有个小家庭了。她喜欢小孩子,尤其是小女孩子,她时常觉得自己应该要生一个可爱的小宝宝了,可是和谁一起孕育呢?那肯定是自己喜欢的,也喜欢自己的男人吧!
闺蜜给她介绍了一个气质男。他们不咸不淡地偶尔在微信上不痛不痒的聊几句。
他是C。

这个冬天的江南雨雪很多。
上班或者出差的时候,她的包包和拉杆箱里总是会放着一把小碎花雨伞,旧旧的感觉,
撑开来,远远地看上去却和她的气质般配极了,如画一般,文雅且漂亮。
但她却从不轻易地打开这把小雨伞来。她时常撑一把长长的男款的黑色大雨伞,雨停的时候,在大街上或者在地铁里,她也毫不忌讳地用来当拐杖般地使用,每迈出一脚步,右手杵着的雨伞也向前跟进一步来,犹如她那两条修长的黑丝袜腿一样。每当这时候,她会抿着嘴唇想起逝去的外公来,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是看见外公这样杵拐棍的。
可是谁也不能猜想到,在她左手挽着的包包里,也许可能正躺着一把小花伞。

她喜欢这座城市,喜欢这里的点点滴滴,也包括了那些物是人非的心事。
那些过往的岁月,如尖刀般划下的痕迹,刻骨的,铭心的,都清晰如昨!

两年前的夏天。大学毕业的第四个生日,恋爱快两年的H和她分手了。
在她的心里,他的包容与体贴让她有着饱满的安全感。他是她想要与之偕老的男人,可是仿佛只一瞬间,就悄然地从她的世界里蒸发掉了。她很痛苦,痛苦的近乎毫无边际地安静。

喜欢她的男孩子很多,多到她躲之不及。其中也不乏有英俊的有潇洒的。好友说个个都比H好很多,可是话说千遍,就是没有一个能走进她心里的。她的QQ签名一直写着:“有些人对你好,是因为希望你也对他好。可有些人对你好,是因为懂得你的好!”

她习惯了一个人去散步,尤其是在傍晚的雨天里。撑一把小花伞,沿着运河的左岸一路向拱宸桥的方向走去,伞太小了,以至于雨水都打湿了她弱小的肩膀和卷曲的发尾。有时她也会在桥头的咖啡馆里坐上一会,用一小杯的Cappuccino来释放下淤积的情感。她搅拌着浓郁的咖啡泡沫,就像搅拌着自己的心情一样,小小的倔强突兀其间。而窗外的潇潇暮雨,一直都静静地下着……

更多的时候,她喜欢坐在床头写日记,偶尔也会写几篇抒情的散文或者诗歌出来。她的文字,清秀而缠绵,像雨丝,绵绵不断,沿着潮湿的记忆淅淅沥沥……

那个难过的冬天,当雪花飞舞的时候,E久违了的信件也从遥远的边疆悄悄地飘来。
撕开信封,一张襁褓中婴孩的照片就掉落了下来。依然熟悉的钢笔字,遒劲有力。字里行间都隐藏不住他初为人父的喜悦。她也笑了笑,喜悦着这个男人的喜悦。
时间真是蕴藏着伟大的奇迹,这细微的生命,叫人怎能不感慨呢?感慨的结果却是怅然。
她拿起铅笔,在信封上依然画下一个圆圈,继而在里面写下了阿拉伯数字80。
是的,这是他写给她的第八十封信。也许是最后一封信吧,她潜意思里想着。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E写给她的第一封信来,那时候她才读初二,在西北一隅的小城里,她还是个扎着小辫子多愁善感的女孩子。她不断地用“冰雨”这个冷酷的笔名在校刊上发表一些惹眼的小文字,弄得很多高年级的男孩子们都很关注她。E的这封情书,如投入湖面的小石子一样,让她在情窦初开的雨季里含苞待放。她至今仍忘不了那封情书最末尾的一句话——“在所有的雨中,淋湿自己的那一滴,才是真正的雨!”

千禧之年。她已开始读高二了,而E要去当兵了。
临行前,他送她一把小碎花雨伞。深蓝色的伞面上点缀着很多白色的叫不上名字的小碎花瓣。伞很小,小到只能容下她一个人的身体。伞很结实,结实到她能感觉到那份特别的沉甸甸的重量。
蓝色是忧郁的。
他就这样走了,去往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四处干旱,那里四季少雨。

他的信源源不断地飞来。伴随着他的鼓励与呵护,她渐渐地出落成为了一个大方清纯的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