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强烈得几乎要刺伤人的眼，可他却仍然高高昂着头，大睁着双眼，迎向那太阳。
迎了很久。当他终于低下头，让双眼偏离太阳光线的时候，他的视线里已是白茫茫的一片。恍惚中，他仿佛看见，在那一片纯粹的白茫茫之中，有一个纯洁的身影若隐若现。那一身雪白的衣裳，比过了白茫茫，亦比过了头顶上那火辣的阳光。
他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滚下来。那泪珠仿佛已在眼眶里被太阳光烧沸了，烫得面颊不停地痛。
痛，并非从此刻开始。从她在他的眼眸里决绝地向下坠落，他的心便一直痛着，很久很久了。有多久？他真的记不得了。他记得很清楚的，是她坠落时的死灰眼神，和嘴角那一丝痛苦的狡黠。
他知道，是他负了她，欠了她，伤了她，他穷此一生都无法偿还，所以在公堂上，他供认不讳。他对所有人说，是他生生推她下楼的，他夺了她性命，理应被处以极刑。她那权倾朝野的父亲恨不得亲手撕碎了他。可是，当他就要被斩首示众的时候，一阵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吓散了人群，监斩官急急地下令扯他进牢狱。
战争开始。她的父亲被暗杀。朝纲混乱，政权交替。人人自危，再顾不得他。于是，狭小幽暗的牢狱禁着他，一禁到如今。
战争结束，胜利的那一方大赦天下。他站在牢狱外面，那个阳光鼎盛的地方，一动不动。白茫茫之中，她的身影已然清晰可见。她丝毫未变，美丽韶华，娇弱身姿，哀伤眼神。他向她伸手。他的手颤抖，双眼充满哀求，一如当年。
当年，他奔上塔楼，跪在她面前乞求她的原谅。他知道，他不应该在迎娶她的前夜，醉倒在青梅竹马的怀抱里，带给她沉重的耻辱。
她并不是承受不住耻辱。耻辱有很多种。在她父亲的眼里，耻辱就是独生女儿爱上了一个寒窑小子。当决定要放弃千金小姐的身份、放弃荣华富贵的时候，她咬牙切齿地说过，哪怕所有人都唾弃他，哪怕一生都跟着他吃草根啃树皮，她亦心甘情愿。——她承受不住的，是他的负心。
她要报复他的负心，所以站在塔楼的边缘，一只手抓着栏杆。猎猎的风，吹动她洁白的衣袂。他站起身，伸手去，想要抱住她。可是，他的手指刚刚触到她的衣角，她便径自松开手，身子往后一弯，直坠下塔楼。
楼下那许多人的眼睛，印证了他在公堂上的供词。如若不是世情突变，他早已去阴曹地府见了她。
可是，即使还有机会再见她，他还能对她说什么？说他初次在花市上看见她时的惊艳，不过是因为她绝美的容颜和身上浓重的贵族气使他误以为天仙下凡？说他其实早已习惯了寒苦的日子，根本承受不住她的家世地位所带给他的沉重的压力？说他其实并不想攀龙附凤，只想平静地一生侍弄花儿当一辈子花匠？还是说在他的青梅竹马、那个可爱敦厚的姑娘在他的新婚前夕拿着一壶酒走进他的小屋后，他是满噙着泪水喝光了酒的……说，说什么呢。——多久没说过话了？
在那狭小幽暗的牢狱里，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望着头上那个只能被称做孔洞的小窗口。太阳从那里照进来，仿佛只有几丝。
而如今，千万条光线就在他的头顶。他忽然舞动长袍，甩动极长的乱发。有路人惊吓地跑开，他全然不顾。但，忽然，一个细微的声音闯进了他的耳朵里、心里。
你出狱了？
他僵硬了身体，竭尽力气去看那个人。似乎是鹤皮银发，身子似乎佝偻，可那声音却依旧轻细，依旧直达他的灵魂深处。他的眼睛里，有当年那个梳着两根大辫子的姑娘在对着他羞涩地微笑。他的心，顷刻间极致膨胀。
恍若隔世啊。而那一壶酒，却又似乎是在昨日饮的。只是，仅仅过了一夜，他的青春年少，便换成了老迈龙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