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城西。七绝山庄。
一座小木屋孤零零地坐落在寂寞的后山,屋内传出阵阵琴音。
冷龙儿提着那柄常年相伴的腰刀,一步一步踏过弯弯曲曲的石径,走到门边。
柴扉半开,他却没有急着进去,只偷偷看了凤羽一眼,立即将视线转移他处,神态作倾听之状。
身披五彩霞衣的凤羽独处屋中,端坐琴前,神情专注,似乎整个灵魂,都已融入这天籁之中。
身后屏风列悬四画,均是名家真迹。赫然有仇英的《桃源仙境》、唐寅的《春树秋霜》、范宽的《溪山行旅》,或圆转流美,或劲丽艳爽,或沉雄高古,最后一幅,更是顾恺之的千古名作《洛神赋》。
凤羽以手抚琴,纤纤玉指挑捻按捺,五音续发。
音调起伏交织,忽而激荡上扬,忽而悲壮下沉,颇有慷慨昂然之意。
冷龙儿解音律,却没有心思感受这一首纷扬灿烂的名曲,他也懂丹青,但也毫无心情欣赏每一幅都足以流芳后世的名画。
事实上他一眼就认出了凤羽身前这张看似破旧不堪的古琴,正是传说中价值连城,由昔年东汉大音乐家蔡邕亲手所制的绝世名琴“焦尾”。
这屋中的每一样物事,竟都是传世之极品,稀世之珍宝。
冷龙儿恭立门前,琴音未绝,他竟似不敢对凤羽有任何惊扰。
“人找到了吗?”琴声渐转低沉,凤羽并未抬头,却就着这乐音之中低声轻问。
冷龙儿拱手为礼,垂头恭声道:“二娘,庄主他老人家的遗体,找到了”。
凤羽霍然停指,双手轻轻按压琴弦之上,音乐之声嘎然而止,虽然只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声音却已略带颤抖:“遗体?”
冷龙儿道:“二娘节哀,庄主是在海中被人发现的,发现时已经身亡,但身上所受创伤,竟有五六处之多,想必在生前为人所害,而后抛尸海上。”
凤羽仍未抬头,却怔怔地看着琴弦,似乎若有所思。
她的内心一直十分的坚强,不管发生什么事,无论遇到什么人,她都能从容不迫地面对并处理得很好。嫁入七绝山庄近十年,没有人看到她因任何事而大喜大悲。因此她总是令山庄上上下下亲而敬之。
但无论多么勇敢的女人,突然听说自己的丈夫暴尸海上,要想多么的沉着冷静,恐怕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凤羽定了定神,轻颔下颚,示意冷龙儿继续讲下去。
冷龙儿心中暗自叹息,道:“据红楼的赖大老板说,庄主失踪前,去过他那里。”
琼州红楼,虽处天南一隅偏远之地,但却是天下最大的妓院,也是天下最好的妓院。万国九州的绝色女子,那里应有尽有。但红楼更是天下最贵的妓院,身价最低的姑娘,要价也是普通青楼的数十倍之高,要和那里的姑娘春宵一度,若无万贯身家,也自是万万不能。
但对于七绝山庄的贾大庄主而言,他就算在里面住一辈子,只怕也没人觉得有什么惊诧的。
无论身份地位,权势财力,贾南仁贾大庄主均可称得上是当今武林屈指可数的人物之一。他不但是青城派俗家第一高手,更是富甲一方的大土豪。
据说他的松风剑法出神入化,已不在其师兄青城派掌门彭道长之下。据说他富可敌国,挥金如土,曾在南海蚝镜岛与人豪赌一夜间输掉上万两黄金。
贾大庄主年龄实际也不算太大,他年少成名,名震江湖垂二十余载,到现在也不过年逾不惑。
这正是一个男人最意气风发的岁月。当然,也正是一个男人最讨女人喜欢和迷恋的岁月。
恰好贾大庄主不但讨女人喜欢,也特别喜欢女人。事实证明,多近女色并不影响他武功上的进展。
事实上贾大庄主除了好色,几乎就是个没有缺点的男人。当然,对于男人而言,女人方面的事,也许根本不能算是缺点。
因为好色的另一个好听一点的说法就叫做多情。
因此多情的贾大庄主除了陆续讨了几房貌美如花的姨太太外,仍游荡于风尘之内,嬉戏于青楼之中。天下最有名的几家妓院,最知名的头牌姑娘,都视他为座上贵宾,敬若衣食父母。据说他有一房妾室就是从扬州丽春院中以重金赎身回来的。
凤羽出身名门世家,贾大庄主当初娶她进门也对她恩爱有加,但她也只不过是二娘。
贾大庄主光明正大讨回家的妾室就有五房。贾大庄主从来不怕议论纷纷,反而以此为荣,他最根深蒂固的习性除了多情,就是我行我素。
但多情的贾大庄主居然失踪了,而且失踪了近两月之久,仍未见有任何讯息。
贾大庄主除了多数男人都患有甚至巴不得患上的这个毛病,他也没有什么其他不好的地方,平素为人又颇豪迈慷慨,不至于结识什么深仇大恨的敌人。
于是贾大庄主的失踪,立刻成为了近日来江湖中最为轰动的两件大事之一。
现在冷龙儿终于查到了他的下落,找到了他的人。
但找到的他却已经是个死人。而且浮尸海上。
凤羽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异样,慢慢说道:“赖老板还怎么说?”
冷龙儿道:“赖大老板说,上个月初二,飞鸽传书给庄主,说是……说是……”
凤羽道:“没事,你但言无妨,不必有任何顾虑。”
“赖老板传书给庄主说是新到了暹罗国和天竺国的两个绝色佳丽,请庄主过去一并赏玩,庄主带六娘过去,初十就到了红楼,当时将两名佳丽送给庄主时,庄主还特地易容成女子模样,让当地有名的画师替他三人画了幅图。”
“嗯。”
贾大庄主姿容俊美,经常喜欢化妆成女人。甚至他和女人上床前,也可能把自己装扮成女人。据说易容成女子的他比世上绝大多数女人都还要像女人,简直就是人间绝色。
他的朋友曾开玩笑说,贾大庄主不去做青衣或花旦,实在让戏剧界少了一颗璀璨的明珠。
很多看上去杰出而伟岸的人,都有常人难以理解的一些怪癖,只不过往往鲜为人知,只有他最亲近的人才清楚。
贾大庄主所有的女人都已习惯了他的这一嗜好,所以凤羽没有任何特殊反应。
“十二那天晚上,赖老板最后见到庄主,当时他与五名白衣白袍的白纱蒙面客一起走出红楼之外,就再也没回来。”
“白衣蒙面客?五名?”
“是的,据赖老板回忆,那五位蒙面客似乎是庄主熟悉的朋友,庄主离开红楼前还笑着给他打了招呼,言语间十分从容。但赖老板自己并不认识那五人,只记得高低胖瘦身形各不相同,当时匆匆邂逅也并未听到他们开口说话,只凭走路的身法判断出个个也身怀武功,应都是武林中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