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汉生了两个儿子,都特别有出息,大儿北大毕业,幺儿清华毕业。全村的人都说刘家的祖坟是块风水宝地,必出贵人。
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这话一点都不假。虽然两个儿子都名校毕业,都在外资公司当高管拿高薪,但是刘老汉心里还是更喜欢幺儿。
这也难怪。幺儿说,父亲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幸苦了大半辈子,才把哥俩拉扯大,还供上了中国最知名的大学,他要挣大钱让父亲好好享受一下人生的荣华富贵。大儿也说一定孝敬父亲,但却说钱多了也没什么意思,够吃够用够穿就行了,关键是心情好。
刘老汉见人就夸,幺儿有追求有前途,是刘家的脉;刘老汉心里嘀咕,大儿没追求眼光短,是农民的命。
没多久,刘老汉的话就得到了印证。幺儿不仅在外资公司拿超过百万的年薪,还承包了一个矿山,自己当起了老板,手下一百多号人马。村里的人都争先恐后地好酒好烟送给刘老汉,求他把自家的娃送到幺儿的厂里上班。不过,大儿就没这么让刘老汉如此风光了。大儿虽然也大笔大笔寄钱回家,但是遇到那些给村东狗剩村西翠花找工作的事,总是说没有大专文凭就别答应,就是有大专文凭也还要参加统一考试。
刘老汉心里自有一杆秤,幺儿才是自己的贴心肉啊。
最提劲的,是刘老汉六十大寿。两个儿子回到村里,把全村的人都请来给刘老汉祝寿,操办了整整100桌。幺儿还带回来一个车队,刘老汉坐着幺儿的大奔里,一边吸着旱烟,一边朝大伙挥手。
六十大寿那天,幺儿给刘老汉深深三鞠躬,然后当着全村父老乡亲大声宣布,他已经承包了三个矿山,还组建了一个模特公司,正准备进军房地产。幺儿端起酒杯说,一个人的一生,就应该轰轰烈烈的,有所作为。他还说,一个人的事业,就是他的自传。他准备出资一百万,请省城最有名的电视台给他自己拍一个自传,还要给含辛茹苦的父亲拍摄一部自传,而且要在省城电视台播出。顿时,全村人欢呼一片。相反,大儿还是那么俗气,给父亲磕了三个响头,只说一定全心全意孝敬父亲,还劝刘老汉少抽点旱烟。
刘老汉心里叹道,幺儿才是他的种。
很快,省上电视台受幺儿的委托,张罗着先给刘老汉拍摄自传。那个兴奋啊,刘老汉从自己的爷爷开始讲,讲到自己的父亲,再讲得自己饥饿心酸的童年,自己不幸早逝的老伴,自己养家糊口的锄头。回忆起艰辛的往事,历历在目,刘老汉抽一口旱烟,抹一把鼻涕。
人就是应该这样,有一口气就该闯一天,在世一天就应该享受一天。刘老汉敲敲烟杆说,就像幺儿说的,呃,那句话怎么说的呢?
一个人的事业,就是他的自传。记者赶紧补充说。
对对对,幺儿这句话说得好啊。刘老汉一个劲儿地点头。
然而,命运弄人。幺儿刚给父亲拍摄完自传,还没来得及题字,就在矿山拍摄他自己的自传时失足跌下山谷,再也没有醒过来。
晴天霹雳。刘老汉那个伤心啊,整天抱着幺儿给他拍摄的自传光碟,一口接一口地吧唧着旱烟,老泪纵横。没过几天,刘老汉也病倒了,卧床不起。
为了照顾父亲,大儿辞退了高薪工作,回到家乡搞起了乡村特色旅游,一年收入也就二十来万,不过一家人生活开销已经绰绰有余,关键是照料父亲方便了。
后来的十年,刘老汉是在对幺儿的思念煎熬中度过的。刘老汉走了,村里的人说,幺儿不出意外的话,他也不会这么伤心,他以前那把硬骨头,至少还可以再活十年。
刘老汉的自传光碟,是随他一起下土的。大儿亲笔题的字:“一个人的身体,才是他的自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