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山中,有溪水长流,朔源而上,终得一涧。云烟绕而清水醉人,故名“醉梦”。内有痴女,旬日饮水而饱暖,织叶而寒暑,日出做而日落息,俨然太古遗风也。
——出自六韵
【一】但辞阊阖入龙津
我认识九紫那年,已经快要两千三百岁了,从我有记忆的那日起我便知自己乃是仙界圣女,并在三百岁那年,顺利加封为司雪之神,常年居于流云之南玉屏山上的天璇灵韵宫。两千多年平静如水日复一日的生活,我早就过腻了,玉屏山虽然峰峦窈窕、花竹扶疏,但是在一个日夜相对了两千多年的人眼里,实在是乏善可陈。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我都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大荒近年来妖氛漫天,师父挂心我的安危,就不再准我独自出门,况且,经过那件事情后,所有人事,似都对我失去了吸引。我更鲜少活动,只是安安静静呆在自己的天璇灵韵宫。外界只道神女清苏一心向道,冰心寡欲,越发敬仰,只有我自己才明白,修仙与长生皆是多么无趣孤单的事情。
然而,一个人若是不够强大,怎么去护住自己在意的东西。这句话,是师父对我说的。当年我懵懵懂懂,虽听不大明白,却依旧日夜苦修,我相信,师父说的都是对的。
那时大荒之上,万妖之国最为鼎盛,其次是仙界,随之魔族,再就是冥界,人族虽然寿命最短,灵力也薄弱,却依仗着数量众多,繁衍极快,也不逞多让,形成了五界鼎力的局面。原本各自生活,倒也相安无事。只是妖族向来貌美,又精于变化之术,一些急功近利之徒投机取巧,已色惑人窃取寿元,魔族也不甘心只是观望,强取妖丹,许多妖兽死的惨不忍睹。仙界虽然一向宁静,却沉醉于安逸享乐,糜烂奢华的很,一时之间大荒风云变幻岌岌可危,百姓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这些,都是宜雪告诉我的。
宜雪是我当年云游大荒无意中结识的,她本体乃是一杆翠竹,有着晶莹剔透的心灵,花月黯然的容貌,最难得的是其兰心慧质的温婉性情,虽少了些言语,待我却是殷勤贴慰,委婉细致。因此回到玉屏山后,我便央了师父,将她也收入门下。在彧墨离开后,是她和师父陪我度过了大团大团花白岁月。倘若不是世事无常,我想,此后无止尽的月旦晨夕,都会是这样。
在玉屏山司雪,待月,取云霞为伴侣,引青松为心知,再与师父奕棋,泽初读书,宜雪莳花,亦不会遇到九紫了。不过,定不会有人想得到,心无俗念的神女清苏会和一只妖交好。仙界之人向来觉得高人一等,喜欢俯瞰众生,说到妖魔两族,皆是满眼不屑避之不及,不肯失了身份。
在仙界一些典籍上,关于妖魔鬼的记载也是少之又少,纵然偶有提到,也是残忍冷酷、狡诈邪恶的代言。然我一直相信,妖魔也有真醇善良的,师父对此也欣然赞同。
但是九紫绝对不属于这一类。偏偏她的狡猾慧捷又让我喜欢的紧,也许我是寂寞太久了吧。
知晓了人间的种种惨象,我决定离开玉屏山,用我多年修行所得,为黎民百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至少不负这些年他们对仙族的供奉信仰。大荒之变,我虽贵为司雪之神,却是丝毫没有办法也万万不能阻止的,师父说,这叫“天命”。临行之前我看到师父似乎有些不安,是啊,倾巢之下,焉有完卵?我们谁都不可能独善其身吧。师父性子慈柔,待我更为宽厚,亦知我性子看似柔顺,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则是九曲十环不可能回转,多说也无益。
她叹了口气,仔细叮嘱道:“清苏,你素来太过善良,这回万不能随着性子胡来,且听我细细为你分析目前大荒形势……”一番嘱托后和师父作别,她谴了宜雪伴我同行。后来我问自己,倘若知道和师父这次一别后,就是生离死别,我还会离开玉屏山吗?答案是肯定不会。想当年,我本体和宜雪相差无几,不过是一株略沾了灵气的梅树,若不是师父一直照顾扶持有加,我怎会区区百年就落地为仙?然而师父却总说我和旁人不一样,乃是得天地造化,凝世间梅之精魄所成,纵然不遇到她,也会有旁人命中相助,我想,这不过是师父出于对我的偏爱,信口说来宽慰我的吧。“其实无父无母,也没什么不好,对吧?至少……至少清苏还有师父和宜雪。”我努力挤出一个欢快的笑,让一旁一脸哀伤望着我的宜雪感觉到我的快乐。
通过师父的口述,我知道了目前大荒十大高手分别是仙界的云霆、飞蓬将军,魔界新主……御墨,师父说到御墨,不经意瞥了我一眼,我别过头,唇畔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师父眸子里的担心一闪而过,却浓郁得叫我无法忽视,所幸她并未多加注目。继续告诉了我还有万妖之国的妖皇与妖妃花熏然,冥界的啸月,人族的柳雪霖,以及……醉梦涧的三位梦主。
“醉梦涧?那是哪里?”这个我活了两千多年未曾听说过的地方,初闻这名便嚼出一股清幽雅意,竟还占据了大荒十大高手中的三个名额。
“那是一个……神秘的地方。”行程在即,师父不肯过多透露,我也是没有办法,只好揣着一肚子疑问收拾好行囊下山,想着下次回来,定要好好找师父问个明白,哪曾想……此处先略过不提,且说我与宜雪来到人间,这里已非从前我和宜雪在诛仙台偷偷窥望到的繁华景象,四处瘟疫蔓延,妖魔为非作歹,民不聊生,我和宜雪没有他法,只能衣不解带的一一救治,但愿能免了他们一刻苦痛,然而每天还是有大量的人死去或是疯癫,以致父女相残,妻女相噬,仿若无间地狱一般可怖。
在这样的环境里我们呆了一年,不记得从妖魔爪下抢回了多少生命,扶起了多少无望频死之人,喂下了多少服汤药,直到州府传来消息,新帝继位,识才善用,不仅驱除妖氛,还研制出治疗瘟疫的良方,派遣了宫中太医各地问诊,又出台了一系列休养生息利民之策,为世人称颂。谢绝新皇的加封与挽留,我和宜雪相视一笑,终于不负所愿功成身退,可以回去看望师父了。
回程路上遇到大量的魔族,是始料未及的。成千上万的魔军从天际黑压压铺了过来,我与宜雪互相看了一眼,知道这是一场硬仗,不免为对方担心。这些年来,我俩虽然勉力修习,然而仙界一向安逸,实战经验却几乎为零,虽然在人间也曾遇到一些小妖小魔,不过都是小打小闹,不足为惧,眼下千军压阵,想要取胜,太过艰难。就在我苦思良策不得其解之时,魔军中却一阵骚动,数万魔军整齐的一字退开,中间迈出一个人,那是一个我隔绝千年仍无法磨灭思慕的身影,“御墨……”我的唇瓣不可抑制的颤动,无力的吐出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