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学三年级那年,听别人说表爷在生产队种瓜。
表爷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善言交友,看上去很精神,性格开朗大方。因左脸长着半个脸的胎记,绰号“记脸”,方圆十里八村无人不知。
同班同学袁克和表爷同村。在一个晴朗的星期六放罢学后。我约着袁克,兴致勃勃地来到了那个偏僻的小山村,小村座落在一个未知名的小山脚下,约有三十来户人家,凑巧表爷刚磨面回家。表爷一见着我跟随着袁克的到来,面带笑容热情的说:“你这娃仔真稀客。”“俺想表爷了”,我随口接上。
表爷住三间低草房,屋里看不到啥家当,蜘蛛网倒随处可见,屋中央墙上挂着毛主席画像,“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全靠毛主席”两幅对联各贴一边,给简陋的房间增添了无限光彩。此时我才惶悟到,表爷独自过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饥的“幸福”生活,一种莫明其妙的凄凉掠过了我的心头。我崇敬的表爷咋这么“寒酸”呢!——不知道。袁克见我看着墙发楞,便说:“柳冰,天还没黑,咱到村边玩会儿。“和忙着的表爷打了招呼后,我们俩就前后遛出了屋门。
二
太阳刚刚落山,晚霞仍把整个小村庄映得通明。村前有个好大大的水坑,坑边生长着柳树、刺槐、桑树、榆树,郁郁葱葱的杂草相伴树干绕着大半个圈围着水坑,好似这就是去东海龙王那儿的西大门。水面上有几群水鸭各自排成不规则的一字型长队,转着弯,绕着圈地漫游着。无数个蜻蜓在空中盘旋,时而掠过水面,时而腾空而起,动作自然流畅。“呱呱……”偶有个别掉队的鸭子发出急切的求救声,然后翅凌凌地飞起,直追赶上队。“咕咕咕”!村妇们叫鸡上圈的声音打破了我的遐想。
不知何时,袁克在哪捡来一小堆碎瓦片。“来,看谁撇得远“。说着话袁克随手递给我一片。两支胳膊先后抡起,然后猛用力一撇,两道崩极在光滑如镜的水面上赤溜溜追赶着……。天,已近黄昏。房顶上的烟囱冉冉升起缕缕青烟……
三
一派繁忙景象的小山村。在夜幕徐徐降临下慢慢静了下来。我们俩相约而散后,我小跑到表爷家。表爷在屋门口石头上正等着我。嘴里“叭嗒叭嗒”吸着旱烟,看到我后,蘸了蘸烟锅。转身进屋下面条去了。这时我也感到肚子有些饿了,不大会儿,表爷就端出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我赶忙双手接着,趁着灯光瞅了瞅。面条里掺了一些红花叶,还挺稠。表爷端着碗,又随手把一双筷子递给我。“快吃吧,咱待会儿去瓜地看瓜。”表爷边吃边说着。我也毫不犹豫地挑起一筷子塞进嘴里,上牙和下牙还没碰着,“太碜”。我说。“不能咬”。“刚锻过磨”,表爷说“没事”。看着表爷狼吞虎咽的样子,可我的确有些发愁。我从来没吃过这样碜的面条,表爷抬头看我难为情的慢慢地吃,怜悯之情油然而生。“给你添点香油就好了。”说着话表爷随手就拿来了半瓶油,不由分说地往我碗里滴了几滴。这是表爷逢年过节才吃的油——我不知道。我用筷子搅了搅,随即来了一口,“哇”,我差点出声,满口煤油味,幸好还没咽下肚。表爷不是故意的——我肯定。是他错拿了油瓶,误将煤油当香油,至今,他也不知道。我屏住气,趁着表爷去添饭的工夫,我急跑到门后,吐出了嘴里的面条,并将碗里的饭也倒了。但嘴里的煤油味仍蜇得我心慌……。小桌上煤油灯的火焰时不时地跳跃着,偶尔还有一丁点“咔叭“声,好象它们极不欢迎这个陌生娃的到来,眨眨眼,放着庇……
四
晚饭后。我紧随表爷身后,离开了小村,走在深一脚浅一脚的杂草丛生的田间小路上。表爷时不时还叮嘱着“慢点”,可他手里的手电筒就是不舍照一下,生怕一开灯电就跑光了。月亮还没升起,天上只有极少数星星在天边挤弄着眼。黑坳坳的山谷里,凉风似流水般地刮过来,好似把我推向了另外一个世界里。这里荒无人烟,到处阴森森的,莫非这就是通往地狱之门。“慢点”表爷提醒着。我不禁打了个冷颤。“表爷还有多远?”我问。“马上就到了。”表爷说着,用手电光照了照方向。瓜园距村约两里路,在小河边上一块约四五亩的平地上。瓜棚搭在地中间,简单的瓜棚内摆着一张单人床,这就是表爷刮风下雨的藏身之地。表爷说:“咱爷俩今个睡外面。”说着就从床上拿起草垫铺在瓜棚前不大的空地上。我和表爷随便搭了几句腔。不知是年龄差异,不些事,有些话不易沟通。或是劳作了一天的表爷太累,不多一会儿,表爷就打起呼噜睡着了。我躺在表爷脚头,可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从刚才的说话中我才知道,甜瓜早已拉秧,秋西瓜刚开始“坐胎”。“娃仔,你来的不是时候”。表爷睡前的一句话仍在我脑子里转转。因为表爷猜着我是来吃瓜的。有两叁蚊子围着我嗡嗡地不停地吵着、叫着。闹得我六神无主——不得安宁。
五
朦胧中,一种怪声直钻入了我的耳眼内,我腾地坐起。“呜——哇——”凄厉的长音从河对岸由远而近颤嚎嚎传来。“呜——哇——”那叫声似悲似痛,即似婴儿被抛弃的悲惨呼唤,但更令人毛骨惊挛。是饿狼的声音——没错。早就听说过狼吃小孩的故事,莫非——恐慌竟使我忘记了身边还有表爷的存在,吓得我屁滚尿流急急爬着钻进了瓜棚,气也不敢大喘一声,狼仍在嚎叫,不过声音小多了。我哆嗦着,心想狼可能站得高已看见我了!现在正跑着向我走来呢。咋办呢?我不由自主地往床下钻去,挪到旮旯里,双手抱着头……
“呜——哇——”表爷不知何时醒来一看,不见了娃仔,狼把娃仔背走啦,毋需多思。一种责任感迫使他狂喊“冰儿,冰儿”,表爷撕破人心的呼声在山涧回荡。“冰儿,冰儿”沙哑的呼声犹如千军万马在奔腾,呼声同时也唤醒了我那麻木神经。“我在这儿”。表爷微微听我的声音,迫不及待地跑向瓜棚内,同时用手电晃了晃,没看着人。随即又跑出瓜棚向后边找,“你在哪儿”表爷边寻边问。我慢慢从床底下钻了出来。当表爷真切看见我时,一副无奈的口音说:“咋着啦?吓得我也好苦的啊。”“怕——狼”,我胆怯怯地说。
瓜棚记
2027-12-13 23:3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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