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正好退休的那年,孙子也正好进入小学一年级,儿子从城里打来了电话,要求我到他那儿帮他接他的孩子,他说早晨他用车子把小杰送到学校,中午他在学校吃饭,只要我下午到学校接他回来就行了,我只好去了,谁要我为人之父又要为人之爷呢。
起初,我在儿子楼上那间小小的屋子里,整天里真是无聊透顶,我成了一只关在鸟笼里的鸟儿,哪能比得上我在乡下的河边,一杯茶,一包烟,坐在草丛里伸开钓竿那么的惬意,在这里,一份报纸就看了整整一个上午,就连其中平素里最最令人讨厌的各种广告,也舍不得不一一过目,以此来打发多余的时间。我还有一种你们想不到的慵懒,那就是我有生以来从没有煮过饭,从没有炒过菜,夫人有时候去城里看望她的姐姐,我宁愿饿着肚子也不愿意打开煤气灶,当然,有时候邻居看到了这一情况,也会邀请我到他家小酌一杯。而这次在儿子的家里,媳妇早晨早已把我中午的饭菜准备好,叫我中午把它们放进微波炉里转一转就行了,这样,这无聊的时间又增加了不少。下午的日子就更加难过,只好又拾起了上午翻烂了的报纸,至于电视呢?我不喜欢那里面吵杂的声音,我不喜欢那里面的胡编乱造,好不容易挨到接孙子的时间,下楼,坐上公交车,前往那所小学。
总得想个法子来打发这种日子吧?于是,我带上老年证和公交卡满南京城瞎转悠,有一部电视剧叫做什么“不要和陌生人说话”,而我偏偏却反其道而行之,非要和陌生人搭讪不可,当然,我搭讪的对象也是那些在大街上无所事事与我一样溜达的人。至于这个城市的所有的公园,我都把它们全部跑遍,有的甚至进去多遍,反正有这个老年证就能够通行无阻,何乐而不为。
记得有一天,我朝着这个城市的“古鸡鸣寺”走去,这个尼庵建造在解放门边不很高的山上,我拾级而上,抬头望去,我怎么感到那么的陌生?新建的许多建筑物已经非同我五十年前的记忆了,当我进入北厢的茶室时,窗外远处的玄武湖尽收眼底,我又俯憨了湖边的母校,老楼依然静静的躺在那里,它显得那么的沧桑,岁月不饶人啊!我都老了,难道它还能够年轻吗?我久久的凝视了很久很久……
我又转悠到山后,那牌匾上“古胭脂井”苍郁的几个字豁然醒目,我信步走向井边,也像五十年前一样的探头向里面望了一望,我当然知道里面什么也没有,而五十年后的今天,也照旧的不由自主,这也正如我曾在故宫里走向“珍妃井”一样。这水井啊!这万万千千的中国水井,为什么变成了万万千千的历代中国女人们的归属?这珍妃井是老佛爷的残忍与报复,而这胭脂井却是陈后主的专情与无奈,可怜红颜多薄命,张丽华啊张丽华,一代佳人的你却落得个如此下场。
这千年前“张丽华”三子的谐音,使我猛然想起了千年后今朝的“张丽花”。
我与张丽花相识在一九六九年秋,还记得那年正是我被贬还乡后的几个月,我们相遇相识在南京城东尧化门火车大型编组站破土动工的工地上。这浩大的工程聚集了我们区数以万计的农民工,没有挖掘机,没有渣土车,没有推土机,没有压路机,全靠人力,打的是一场人民战争,红旗在招展,高音喇叭整天的都在唱着样板戏,无数的铁镐在山脚下挥舞着,无数的小板车在来来回回的奔跑着。
那时的口号是向解放军学习,由此,我们的编制是以部队编制为编制,我与张丽花被分配在八连一班,而且同拉一辆小板车。
这里预先就在山坳里搭好了许多大型竹棚,竹棚里有竹床,竹凳什么的,我们就在这里安家落户了。
每天早晨出工,我与小丽花一起到工地上找到了我们的小板车,我拉她推,或者她拉我推,我们配合得很是默契,穿梭在人流之中。
那年我正值二十五岁,这小丽花比我小两岁,她长长的睫毛下闪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丰润的脸蛋红扑扑的,小小的嘴巴两旁微露出浅浅的酒窝,右下巴上有一颗小小的美人痣,一天到晚脸上总是含着甜甜的笑容,是一个讨人喜爱的姑娘。
可我哪有什么心情注意造物主送来了这么一个杰作,我总是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与她在一起,在这个工地上来来又去去。
我不知道她怎么总是有着使不完的力气,当我在前面拉着小板车时,她总是在我后面使劲的推着,并且还鼓着劲地喊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当我们空着车向上坡返回时,她还向下来的实车挥着手热情的打着招呼,加油呀,争取我们连拿全团第一。
每次我只是拉了几车以后,她就抢过我的车把不满的说,你的魂到哪里去了啦?整日里无精打采的,我来拉。
淳朴的姑娘啊!你哪里知道,我还有什么心情拉这辆小板车?
我知道,我的英年早已逝去。
当两个月以后,全团进行了阶段性的总结大会,当团长庄重的表彰了我们连获得全团土石方工程第一时,坐在我旁边的小丽花拍着手高兴的站了起来跳了起来。
有一天的傍晚,我端着脸盆从竹棚里出来洗我的衣服,正好被旁边女棚前边的她看见了,她立马跑了过来,不由我分说抢过脸盆,我来洗。我执意不肯,她也不肯,并且害羞的说,谁叫我俩“一对一”呢,那年头就行时“一对一”“一帮红”啊!我只好看着她蹲在我的旁边使劲的搓揉着我的衣服,我怎么初次发现了她咬在嘴里的辫稍是那么的顺眼。
我们继续在这工地上奔跑着,她的笑声更加甜蜜了,她的语音更加动听了,她依然更加热情的时不时的与工友们打着招呼,她成了这工地上一朵美丽的花朵,正如她的名字一样,成了一朵美丽的小丽花。
在工间休息时,小丽花总是喜欢坐在我的身边,对面的姑娘们嘻嘻的笑着说,小丽花,到我们这边来坐呀,你怎么总是坐在他旁边呀?可她依然寸步不离,我发现,那些与我年龄相仿佛的小伙子,总是时不时的将他们的眼神偷偷的向我的旁边投来,而我,我这个傻瓜,却如同木头。
我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我,我以后才知道,她是我们公社另一个大队的人;她以后也同样的知道,我是一个犯了错误的读书人。
我们继续在这工地上拉着小板车,我感到我们的车速慢了许多,我发现了她的笑声已经渐渐的消失了,当她倒完了车里的土石返身时,我看到了她瞳仁里显现出幽怨的神色,你曾经说过我总是没精打采,那么,现在的你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