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晚饭后,杜明威与老伴各寻“快乐”,女人霸占电视看“情感故事”,杜明威听到那种情感哭啼声就烦,干脆到钦湾广场跳舞,舞场是他的快乐世界。
杜明威跳舞前要过老伴标准检查关,项目主要是外表形象。杜明威在镜子前照相自已,浅红衬衫插进裤带里,穿条显露线条的白色长裤,梳理好白发。老伴上下检查合格后就点头,说“早回来,超过十二点钟我反锁门,你睡柴房”。杜明威睡过几次柴房,睡后当老婆的面发牢骚说“我连劳改犯不如”。

(2)
杜明威从劳改场部里慢悠悠地走出来,快到舞场时,早已到场的舞婆们老远就喊:“杜教,你老是迟到,我们都等急了”。过会儿,那帮等急的舞娘们就围着杜明威,争先恐后地邀他伴舞。舞曲奏响的是《十五的月亮》,慢四步。老杜先带着一个舞伴跳,随着乐声移步、前进、后退,左右旋转,由慢到快。每曲奏完就换人,轮完又就再次循环。下了场的舞伴和观众,站在外围欣赏老杜优美的舞步。
这座城市的舞娘们比男人强,懂得休闲享受。踏着名曲,表演自已优美的行体语言,她们的灵魂如同抹上一道彩光,舒展快意,广场成了她们的乐园,她们也成了市民舞起来的群体主力军,个个脸皮厚胆子大,大到男女身肉摩擦也毫无畏惧。只要有音乐,她们就抢夺杜教。杜教是广场唯一的免费老男教练。这几年来,在杜教的影响下,全城过了知天命的婆娘们,把跳舞锻炼减肥,当为延年益寿的秘方。有的还说得很调皮,高雅的舞姿,能使你找到了童心,找到老去了的青春,尤其坚持长期跳舞的婆娘们,身上仿佛重塑年轻十八岁那时的风韵。
她们喊杜明威做“杜教”。
“杜教”个儿不高,衣着洁净整齐;言行不花哨,显得沉稳端庄;身上从没抹过香水,闻不到丝毫一点老人味;虽是满头鬓发,但节奏合拍,舞步娇健,显得俏丽敏捷。“杜教”当过劳改监狱里的教导员,喜欢跳舞,是司法界自学成才的舞棍。

(3)
月夜撒满了辉光。伴着《五哥放羊》的旋律,杜教的双人舞跳得飘洒如燕。进入舞路的高潮时,他从伴舞的肩膀上望过去,发现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左手搭着妻子的肩膀,向他投来欣悦的目光。休息时,熟悉的面孔就挽着女人的手走过来,在老杜面前猛然喊一声“杜教”。杜明威看着对方一下子想不起来,那男的就微笑说“我叫阿狗呀,不记得啦?那年你给我手机打电话”。老杜想起来后就笑“啊,记得了,篮球阿队长,烧着藏在鞋底里的鱿鱼干打群架的105号”。
十二年前,杜明威当监狱教导员。有一天,一位刚进狱的犯人阿狗因劳动偷懒被狱友打得遍体鳞伤。杜教员找来医生给阿狗治伤时;躺在床上的阿狗不说话,眼睛盯着杜明威。杜教员严肃地说“这里是监狱,改造人的地方,偷懒是不成的”。阿狗因贩卖毒品入狱,结过婚,妻子来探监时,给他带来家乡的鱿鱼干,临走时还把一个大封包塞给杜教,杜教慌得心跳加速,推回封包后对阿狗女人认真地说“你们再富裕也不要这样,阿狗改造得好提前出狱要看他自已表现”;阿狗女人被杜教员训得不停地点头。事隔不到十天,监警带班中队长又气冲冲地来向杜教报告,说105号犯又在地里打架。杜教走到牢房门外喊“105号出来”。阿狗出来后,在杜教面前一米外距离站住,低着头。杜教脑怒地对阿狗说“把打架经过讲出来”。原来那天很冷,甘蔗地边燃起一堆火,取暖时,阿狗把藏在鞋底里的鱿鱼干取出,放进火堆里烧烤;鱿鱼烤熟后香气扑鼻,让饥肠辘辘的犯人们馋涎欲滴。几个匪气十足的犯人,经受不住烤鱼的刺激,抢先从火堆里扒出鱿鱼往嘴里咬。愤怒的阿狗抡起还燃着火的柴杆,朝着他们劈头盖脸地砸打,场面像土匪窝一片的混乱;监警中队长不得不掏出手枪,局面方才平定下来。杜教对阿狗说“回去写检查,今后再不准把食品藏在鞋底,听见了吗?”。阿狗点头哈腰说“听清楚了”。
中秋节放假,监狱开展篮球比赛,监警对劳改犯。身材高大的阿狗是劳改犯队队长,杜明威是监警队队长;结果监警队输给了劳改犯队,这是正常事。这帮罪犯天天劳动,心里还堆积着怨恨,球场跑得飞快,抢球似抢劫样的神速。晚上是文艺活动,杜明威在监狱里教劳改犯们跳舞时,发现阿狗没有入场,一个人傻呆样的在旁边站着苦思闷想。杜明威问阿狗你为什么不动作,阿狗望天上的明月后说想家。杜明威在月光下拿出手机,问阿狗妻子的电话后就拨号,接通后替给阿狗说“只准讲二分钟”。阿狗双手把手机紧贴在耳朵,轻言细语地说“林娜,祝你节日快乐”,后面就再说不下去,然后就哽咽,流着满脸的泪水。

(4)
杜明威在舞场上见到阿狗感到很惊奇,并问他出狱后做什么生意。阿狗说那贩毒决不能再干了,这几年自已事业上的成功,全靠林娜的帮助。阿狗出狱后,林娜把家底都拿了出来。林娜说风生水起北部湾的发展,就是咱们发财的良机。两口子在城里选门面,办公司,专门推销建材。阿狗主持经理,林娜管财务。公司生意做得很旺,现在房子、车子、票子都有了,7位数存款额不在话下。阿狗说,现在什么都不缺,但又觉得似乎缺乏了什么。生活好了,林娜身体反而是越来越差。杜教,为这事我晚上睡不着觉,后来我想到点上了,哎,什么也不缺,就缺健康,缺快乐,缺文明精神的光照。阿狗说得很坦诚,他对杜教说“听说你调到这里劳改场,每晚都来广场跳舞;今天我就带着林娜过来,就是想让她跟你学跳舞。我知道你很会跳舞,那时你在监狱教我们时都全忘了。林娜在我劳改时探监过,也见过你”。老杜笑着说“好讲好讲,你学吗?包你俩夫妻免费学会”。阿狗只是摇头微笑,表示不感兴趣。杜明威接着又问“那你放心吗?”,阿狗笑说“杜教,你说话水平怎么这么低”。

(5)
那晚,老杜就不再和别人跳,他带着林娜教基本步伐,走五行线,手搭位置;并交代注意事项,歪脖转脸,不能鼻目正面相对,以防臭气相冲,尤其是男人的烟味。强调注意配合音乐,踩准节奏。林娜学得很快,十个晚上后,就能和老杜跳起慢四慢三步,而且跳得很自然得体,看不出是半路出家。阿狗放心妻子与杜教跳舞,有时他在外围观看,看久了就到附近去遛踏。等到舞场音乐停放时,就和林娜请杜教到附近喝咖啡。那晚三人边喝边海阔天空地聊天,也谈阿狗劳改那岁月。林娜说那年为让阿狗早出狱,就打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