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出过的最差劲的礼物是一株仙人掌。那是靖帆生病时给他带的探病礼物。手掌大小的精致陶瓷花盆,里面栽了十公分来长的毛茸茸植物。当时很流行送这种袖珍植物,方便携带,而且都说仙人掌是易活又长命的。现在想起来,我比较在意自作主张在花盆上用记号笔写的一行字:
“祝靖帆像这棵仙人掌一样茁壮成长!”
一个月后,那棵仙人掌死了。
1.
靖帆出院后就跑来我家,这次预备要住上一个月。“跟公司请假了,去小荣家住一个月。”嬉皮笑脸地甩了鞋就跑进屋里玩电脑。我也拿他没办法。靖帆的妈妈刚打来电话嘱咐过:“照顾好靖帆啊。他刚出院身子不好,谢谢小荣了啊。”我叹了口气,无奈只好把柜子里的牙具餐具一件件拿出来。从今天开始,这些东西又得变成双人份了。
“感冒好了?”我问。
“好了。”靖帆紧张地盯着电脑屏幕关注着他的游戏。
“一个大男人了感冒了还进医院,身子差得可以。”
“医生还诊断我有别的病,不治之症呢。只能活一个月了,你可得对我好点。”
“切。”

靖帆经常心血来潮就从公司的宿舍跑来我租的房住。也不打扫房间,天天赖着让我给作饭。有时我烦得不行了就赶他回去。过段时间他还会笑眯眯地拎着皮箱站在门口:“现在就不爱伺候我,以后结婚了我多可怜!”我哭笑不得。但也不能将他拒之门外,毕竟是男朋友。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双方父母熟识。靖帆的妈妈很喜欢我,看中我是准儿媳,从小学开始时就叮嘱我:“到了学校要看着我儿子呀,别让他打架!”“放学一起回来,别走散了!”
这次他请了一个月病假。我觉得他其实就是偷懒,明明只是感冒而已。那次去探病送了仙人掌给他,他装成有气无力的样子:“小荣……我不行了……”
我放下花,瞪了他一眼就走。那阵子最忙,可没空跟他瞎贫嘴。走到门口听他又精神气十足朝她大叫大嚷:“你回来!当心我出院了就去你家寄生!”
结果他果真来寄生了。

送他的那盆仙人掌就放在窗台上,靖帆这次居然很认真地要给花浇水施肥。
我不屑:“不用管那东西了,仙人掌放着不管就能活。”
“我希望它活得久一点!”他拿喷雾器围着花盆喷自来水。细心地喷,每个角落都均匀喷到。
从没见过他这么认真地要照顾什么东西,居然有些嫉妒那盆花了。下午淡红色的阳光射进屋来,被窗棂割成一条一条的。靖帆裸着上身,棕色的背就浴在游走在光线里的小灰尘中动来动去。半年前染的黄发,现在头顶长出一截子黑的,像新生的黑草。他忙碌的背影看起来也是满吸引人的。据说靖帆在公司里是很严肃可靠的呢。这么看着,我突然觉得也有点喜欢他了。
——可是这个人以后要跟我结婚的呀,老是这副不成熟的样子。还没生孩子呢,家里就先养了一个。
我劝他:“你也像个大人一样,好不好?”
他敷衍道:“我就是个大人呀,不是也在挣钱么?”
“那这一个月病假你想做点什么有意义的事?比如完成你说的那个新企划案之类的。”
“有意义的?我想享受生活就得了。”
“享受生活?”
“恩。”
“总不能就这么闲着罢?”
“怎么拉?在小荣身边呆着就很享受呀。还能给我做饭,好太太。”
“没羞没臊!”扔了一条毛巾打在他背上。

靖帆把他爷爷的遗像摆出来,“今天是爷爷去世十六周年。”虔诚地皱眉合掌。
“是啊。说起来我的名字还是你爷爷给起的呢。”
靖帆的爷爷是个慈祥可亲的老人。小时候经常是我和靖帆被他一手抱一个,出去散步遇到熟人便自豪地介绍:“这是我孙子。这个是我……孙女!”童年最悲伤的记忆大概就是失去亲人了。那时他七岁,我六岁,记得他爷爷葬礼上靖帆一直是瞪大哭红的眼,恐惧地仰头望着每个进来吊唁的大人,使劲捏我的手。
“爷爷去世时你哭得可惨了。比失去自己爷爷还难受似的。”他说。
“你也是啊,差点哭晕过去。”
靖帆躺进沙发,呆呆盯住天花板,“其实我不喜欢我爷爷去世的方式,一去火葬突然之间就看不到他了,也听不到他说话,也摸不到他胡子了……呵呵,我当时是这么想的,很幼稚罢?我宁可慢慢习惯一个人的消失。”
我没有回话,不喜欢他带来的这么一个略微沉重的话题。

2.
他来我家住了有一个星期了,好吃懒做。真怀疑他的公司到底是准了他长假还是炒了他鱿鱼。我像过上了婚后的主妇生活,下班后还得做饭做家务。有时真希望这一个月赶快过去。靖帆的妈妈经常打来电话,问靖帆好不好,每天开心不开心之类。还说些诸如谢谢小荣请照顾好靖帆之类的话。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怎么突然阿姨这么关心起儿子了。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就容易想念孩子罢。
靖帆是天生乐天派,即使我不陪他,他也能自己跟自己玩得乐不可支。有天不知从哪弄来了一个深蓝色蒙面头套,露着两只眼睛,像抢匪戴的那种。
“好看么!”
刚一进门就蹦出来一个蒙面人,吓了我一跳,差点喊救命。
“嘿嘿嘿……像不像CS?”他还余兴未减地摆姿势。
气不打一处来,我挥着包追在他后面一路狂打。

自从他弄到那个类似CS抢匪的蒙面头套之后,就时不时总是戴着这玩意,甚至有时睡觉都不摘。大热天的,我看着心烦,开始还把他按在床上使蛮力把那东西扯下来,后来也懒得管了。
不过有一次我真的生气了,绷起脸命令:“把那个东西拿下来!”
“遵命,夫人。”他很听话,摘了头套,露出苍白的脸。
是错觉还是怎么着,感觉靖帆的肤色怪怪的。他本是黝黑皮肤的那种人,这段时间却好象全身的皮肤颜色都变淡了。有时他站在窗台浇花,看着阳光下他好象都透明了似的。
我摸着他的脸,“是缺乏户外运动吗?觉得你脸色好象苍白了。”
他一只手伸到灯下正面反面地看,一阵沉默。
“怎么了?”
他另一只手也伸到灯下,正面反面地看。“小荣,我要去公园门口卖口香糖。这样你就能看到我了。”他把我拽进怀里。
“看到你?卖口香糖?你不上班了?你辞职了?”
我喋喋不休地问。他采取行动制止我,伸手到我腋窝下咯吱。我从小就怕这个,登时笑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