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我来到你们曾相遇的小镇。西塘。
那天金黄色的阳光洒了一地,呈45度角照进我的眼,我看见青石板上毫无规则的花纹,它们一直蔓延到了街的另一头。有妙龄少女撑开了粉色的伞,与少年相视一笑踩着石板匆匆擦肩,遗下陌路年华里转瞬即逝的记忆。
相逢何必曾相识,相识不如不见时。
——题记
【01】我在一段时光里醒来
苏雅说,南浔,阿姨最近病发得越来越频繁了。
知道了。我说。
我见到我母亲的时候,苏雅正在给她讲小王子的故事。看得出来母亲很高兴,不时的用手拨弄耳际的鬓发,偶尔也会和苏雅交换一个笑容。
她们大概是太投入了,连我走到身后都没有发现。苏雅温柔的声音在风中起伏,快要把我拉进一个童话世界。
“如果你对大人们说:“我看到一幢用玫瑰色的砖盖成的漂亮的房子,它的窗户上有天竺葵,屋顶上还有鸽子……”他们怎么也想象不出这种房子有多么好。必须对他们说:“我看见了一幢价值十万法郎的房子。”那么他们就惊叫道:“多么漂亮的房子啊!”
我轻轻地喊了一句,妈。
苏雅兴奋地站起身来,南浔,你来啦。
我朝她点头示意。
母亲也转过头来冲我笑,你……你又来……来看我了啊!她看起来有点紧张,双手在宽大的衣褥摸索。
我替她理了理前额散下来的头发,妈,在这里住的还习惯吗?
她没有回答双手仍然在怀里摸索,许久,才从里衣掏出一个满是污渍的苹果。笑着说,喏给你,吃,快吃,这是我偷偷藏起来的,苏雅我都不给呢。言语里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和苏雅对视一眼,她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我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接过那个干煸得几乎没有水分的苹果!往年生日母亲都会给准备我一个苹果。她说这样接下来的一年就会平平安安。我将苹果凑到嘴边的时候,苏雅紧张地拉我的衣服叫我的名字,南浔——
我报以一笑,一口咬下了大半边的苹果。却像在吃一块海绵,嗓子堵得很难受,忍不住咳嗽起来,该死的眼泪也乘虚而入了。妈,这苹果真甜……然后我看见母亲像孩子一样痴痴地笑了起来,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襟。
笑着笑着她便哭了,最后甚至失去了理智。她狠狠地甩我耳光,歇斯底里地喊“秦浩北“的名字。
她说,你怎么还不来娶啊——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秦浩北是我父亲。母亲没病之前她总是会搂着我坐在门口的大树下,用很温柔的声音告诉我,南浔,你爸爸是做大学问的人。
可我从来没见过他。
浔浔,他会回来的。一定会。我看到了母亲眼里的光。
我半信半疑,麻利地将头塞到母亲的腋下,闷闷地说,妈妈,别人都笑我,叫我野种。妈妈,野种是什么意思啊?
最后母亲被五个医务人员带走了,他们给她注射了镇定剂,然后像拖狗一样将她拖进了病房。苏雅在后面喊,小心点……
我瞟了一眼那个咬了一小口的坏苹果,它已经被踩得粉碎,连核都掉出来了。我蹲下身来,伸手去捡,却被苏雅挡在身前。我听见她尖锐的声音在喊我的名字,南浔,南浔——
苏雅还用手指细心地替我揩去了脸上的泪,她可真是个好姑娘。我想。所有人都知道苏雅是个好姑娘,就连我患有间歇性精神病的母亲也知道,不然为何每次看到苏雅她就笑,却不记得我的名字,甚至一见到我就会发病。
她叫我虎子,那是我隔壁家的孩子的名字。他有可爱的虎牙还有办法哄我母亲开心。
她也会叫我阿黄,那曾经是我家养过的一条土狗的名字。它会寸步不离地陪着我母亲。
但是她叫得更多的是秦浩北,她说,你怎么不去死,去死啊你!于是我便知道了,我长得越来越像年轻时候的秦浩北了。
【02】却在另一段时光里恍如隔世
苏雅说,南浔,一定要去吗?
嗯,一定。我说。然后朝她微笑,请你好好照顾我母亲。
她点点头,南浔,你笑起来真难看。
你在幻想什么?苏雅说,南浔,你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无所谓,苏雅,我只求个心安理得,无悔余生。我说。
我觉得这个时候的苏雅一点都不乖,她应该懂我的。从认识我的第一天就该懂我的。我做的任何决定她都要支持,而不是问,南浔,你在幻想什么。
我气愤地从她手上夺过我的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听到苏雅柔弱的声音,南浔,早点回来,阿姨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等你了。
苏雅,你个臭婊子,再乱说我就撕烂你的嘴。我在心里狠狠地想。可我什么都没做,她是爱我的,我也很爱她。为了能更好地照顾我生病的母亲,屈才做了医院的护士,她完全可以考研深造的。那么优秀的她却偎在我怀里细声地说,南浔,你不知道我有多感谢你妈妈,如果没有她我要去哪里和你相遇……
真傻!
2012年5月13日——母亲死的前两个月。我来到了西塘,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小镇。我穿过大街小巷,穿过烟柳画桥,穿过那些沉重而悠扬的时光,慢慢前行只为替你拾捡起时光深处的他。
5月的西塘阳光明媚,沿河岸两排古老的青砖房鳞次栉比。我站在一个买纪念品的小摊前拼命地滑动火机上的齿轮,该死的,又是一个次货!
我怒不可遏地将那个暗红色的火机摔在地上,它丝毫不示弱回应给我一声巨响以及高高溅起的水花。所以人都在那声巨响之后回过头,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我,可是我不介意,不介意所有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我。我们终究只是一别永无期的路人,谁又真的会记得谁。
我昂首阔步地离开,顺便把叼在嘴里的烟狠狠地踩在脚下。然后,碾的粉身碎骨。
在老旧的旅馆里,我在昏黄的灯光下翻开了一本泛黄的日记本;
1987年3月5日,天气雨。
今天是曼丽的生日,他也来了。他当然得来因为他是曼丽的男朋友。他送曼丽一白色的棉布裙。特别显腰身的那种。曼丽兴奋地拿给我看,不停地问我,怎么样,怎么样若琳,裙子好不好看。
好看。我说。
但是穿在你身上简直是浪费,我在心里狠狠地想,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你的腰在哪里。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曼丽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俩就像连体婴儿一样。我怎么能为了一个秦浩北这么想她。
可是,那么好看的秦浩北怎么会看上又胖又矮的曼丽,他是我的才对——
我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烟雨笼
时光深处终遇你
2027-12-02 12:4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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