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时,又听见她微不可闻的啜泣声。仿佛她蹲在某个角落,把头埋进臂弯。他看见她的身体随着啜泣声不停地颤抖,他突然感觉厌恶。他伸出拳头打在柜子上,撞击声在记忆里消失了,只剩下旧柜子上的灰尘,飘飘扬扬地落下。这时她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在灰尘后面变得模糊。整个空间变成了一副平面图,她的脸和灰尘,还有一些啜泣,如同终曲的绝响。
如今想起来,他依然是带着一些憎恶的。如同他憎恨着最后她粘满血污的双唇,她如同玩偶娃娃的手臂,以及她渐渐消瘦的乏味的身躯。他带着这些厌恶的情绪,关上了门。忘记了。
最开始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毅然决然地关上一扇门,好像要把之前的命运关在身后。巨大的关门声在午后静默的楼梯间震动,他听见陶瓷花瓶碎掉的声音。她上楼的时候,刚好看到一个男子清瘦的身影,像海岸的飞鸟,还带着海风的清新。然后他以最不协调的姿势,愤愤地关上了门。门关上的那一刻,有些灰尘从他脚边的行李升腾起来,弥漫了整个空间。那个清新男子的身影在那一刻阴暗起来,这个色调的转换让她心灰意冷,她的指尖颤抖,握在手里的花瓶就掉下来,落在地上碎掉了。
他回过头看见楼梯下的女子,体型有些胖,可是有很瘦小很美丽的脸庞。她的眼角像凤尾,微微上翘,此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如同一只惊愕的凤凰。有一些半透明的白色瓷片碎在脚边,折射着午后楼道里微弱的阳光。
他笑了笑,然后走到她的身边,帮她拾起那些瓷片,说,不好意思。
她接过他手里的瓷片,举起来透着阳光看了看,然后说,没关系,我回去再烧一个就好。
她说话时候眼睛里透出灵气。他喜欢那些艺术气息浓厚的女子,有着深沉的悟性和通透的灵性,如同深海里藏匿万年的水晶。
你是做瓷器的?他问她。
她笑得腼腆,跟着师傅学了几年,做得不好。
她的羞怯让他在那一刻突生怜悯之心,他伸出手摸摸她的头说,很好啊,你看,这些在陶瓷瓶上的白色碎花刻得很美。
那是她花了一个星期做成的花瓷,刚要拿回家给住在北方的母亲寄回去,然后碎掉了。可是她丝毫不想责怪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要再做一个。她只注意到了他放在门口的行李箱,问他,你是住在这里的么?要搬家?
你住在楼上?他问。
她点点头。
我也住这里。他说。今天,我刚刚搬来。
他把行李拖回房间时,倒在空无一物的木板床上发了很久的呆。屋子里的许多家具都处理掉了,连卧室与客厅的隔板也被拆掉,七十平米的房子,撤掉了所有的隔墙显得空旷无比。他决定要搬走的时候,想给下一位房客一个新的开始,他给了房东许多钱,然后让装修工人来敲碎了两间寝室与客厅的隔墙。这或许是他二十七年人生中做得最大的一件善事。他看着空旷起来的房间,觉得在心里紧绷了三年的呼吸,被重重地沉沉地吐了出来。这三年中,他从一个紧密的空间搬迁到另一个紧密的空间,徘徊了无数次好像一直在原地,他本来以为可以解脱。
可是此刻,他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这里,在这个灰蒙蒙的房间里,他躺在孤单的木板床上,慢悠悠吊扇吱嘎吱嘎地转动。他沉思了一会儿,打电话推掉了在北方一座城市新租好的房子,他辞掉了在那座北方城市的新工作。然后他打电话给她,说他决定留下。
他听见她在电话里爽朗的笑声,她说,我知道你会留下来。
他跟房东续了约,一个人出去买家具。他在宜家买了简易的一字型沙发和书架,然后叫了一辆小型卡车运回家。深夜的时候,小型卡车驶进小院落里显得声势浩大,启动机轰隆的声音,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让他觉得烦躁不安。
他在深夜点燃一根烟,一边吐纳着烟圈,一边烦躁地指挥着搬家工人把卡车上的行李一件一件搬到他的房间里。
在与白天同样的位子,同样空旷的楼道,有人在他身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看见午后遇见的女子,脸庞在月色朦胧下显得异常美丽,微胖的体型也皎洁起来。
这么晚了搬家?
他点点头,摁灭了手里的烟头。笑着说,介不介意等下来帮我整理房间。
好。她说。然后她把手里的白色瓷像递给他,这个,要放在你的卧房里。
我叫晚茨。朦胧中,他听见她的声音清晰地浮上来。在他们彼此间粗重的喘息声中,整个居室像被笼上了夜雾。而此时此刻,她突然以清晰有力的声音,告知他她的名字。他从那简单的四个字里听出了一种决绝,好像她在用力把自己的名字刻进他的生命,如同她一次又一次地拿起刻刀,在陶瓷上雕出精美的碎花。
他放开她。她的脸庞在夜色里及其美好,向上挑起的凤眼,他会以为她的前生的天上一只炫目的凤凰。可是她的身材臃肿,肚子上腰上腿上摇晃着许多洁白松动的脂肪。这样的女子,脸庞生得再美好,走在街上也会被人群所忽略所淹没。
她亦明白她自己的平凡。而那一刻他进入她的身体,或者是在之前的一刻,他捡起满地破碎的瓷器交还给她,他便进入了她的生命。她是天性敏感的人,当她看见眼前的男子,能以怜悯的爱惜的眼神拾起被摧残的白色瓷器时,她心里这么感动。
他点点头,说,记住了,你叫晚茨。她伸手抚摸他清癯的脸颊,你呢。
怀之,纪怀之。
她不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名字会成为她唇齿间的呢喃。在晨雾莫名地笼罩这座炎热的南方小城之时,在斑斓的黄昏退潮夜色苍茫之时,或者只是当她一个人汲汲寻生之时,她会带着一种节奏,充满韵律地念叨着他的名字,怀之,怀之。
那个夜里,新买的家具仍旧凌乱地堆积在房屋一脚。行李箱开着,里面散落出书本和衣物。风吹过热带的城市,在房屋里来来回回。
她醒来时,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单。她摇了摇因为疲累睡得承重的脑袋,隐约想起清晨时分,他让她等他回家。她掀开被单看见自己一丝不挂的身躯,想起昨夜他抚摸着自己的身体,然后说,肉呼呼的啊,可以榨出几斤油来。她突然感到一阵厌恶,她抬起手腕,那些肉自然地垂下来,晃动着的洁白色,让她觉得厌恶万分。
而她的药瓶还放在皮包里,她愤恨地把皮包扯过来,去客厅倒了一杯水,仰头吞下了两粒药丸,不可抑止地哭出声来。
他站在她的办公室里,低着头。金灿灿的阳光透过落地窗
红木箱里的凤凰
2027-12-14 06:4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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