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走在一个月圆的夜晚。
阿婆走时神色安详，面带微笑。两眼微瞌着，眼角挂着那一滴浑浊的老泪，却似流不尽阿婆冗长的相思，爬不完阿婆沧桑的皱纹，将阿婆的一生就这样在“句逗”之间结束。而阿婆手里紧紧捏着的那封来自美国的信，却是她四十年的期盼，四十年的等待……
阿婆年轻时很美，也很知书达理。阿婆母亲早逝，父亲是个潦倒的清官，后娶一江南女子填房，又生一子。全家里里外外倒是全凭这后母操持，日子过得也算太平。阿婆记得父亲那支好大好大黑得发亮的烟管，每次她给父亲清洗烟管时都禁不住偷偷地吸一口，好香好香的烟哟！哪知后来竟上了瘾，连最艰难的时期也少不了一支“金沙江”，只是要分好几次才舍得吸完。
阿婆是进了新学堂的，也是带头剪了长发，扯了裹脚布的。那年，一个远房亲戚死了，请阿婆去帮忙。在那儿，阿婆认识了决定她一生命运的阿公。阿公那时是一个年轻的军官，比阿婆小两岁，长得很威武。阿公说阿婆漂亮大方，又能干明理；阿婆说阿公只是脾气太犟，但心却很好。于是等守了三年的孝，阿婆就嫁过去，做了阿公的新媳妇。夫妻恩爱自不必说。
一晃几年过去，阿婆家又添了三子一女，和和睦睦靠阿公的薪水度日。哪知那天阿公竟就这样走了，走得好远好远，一直杳无音讯。然后，阿婆就拖着这三子一女，回到娘家，靠那个同你异母的弟弟摆烟摊接济，以维持生计。接着，弟弟的烟摊也没了，家里值钱的东西就都一次一次以最最低廉的价格当掉了。然后，为了生存下去，阿婆只好给人家绣花、打毛衣赚点钱，再然后，就解放了。儿女们也一天天长大成人了。三个大的都争气考上了大学，离家求学去了。家里就只剩下阿婆和最小的儿子。
阿婆最疼这个最小的儿子，毕竟阿公走时他才刚刚满月。然而，这小儿子却出奇地早熟和懂事。十几岁的小孩子懂得假期一人到码头挑沙捶石挣钱，懂得孝顺母亲。当阿婆胃痛时知道到王医生那儿赊帐抓药，知道用小手给母亲捶打酸痛的腰背，知道为母亲准备点烟的纸棍……更懂得生活的艰辛，家庭的不平衡。虽然他从未见过阿公，却也倔得象头牛，心善良得可以信佛。自是甩不掉父子间的那一脉血缘。正当阿婆一家生活走向正轨的时候，又一次暴风雨来了：由于家庭出身问题，阿婆的四个儿女都被划成了“黑五类”，受尽折磨，成绩优异的小儿子因此连上大学的机会都被剥夺了！
……人生的艰辛，生命的咸涩，阿婆都已尝尽。三中全会以后，阿婆一家重见光明，在大好形势下，儿女们拚命地工作，不懈地奋斗，终于寻找到自己的价值与位置……终于，阿婆也笑了，阿婆也开始抽她以为高级的滤嘴云烟了，也终于，阿婆盼来了那封信，那封等了四十年的信：“失踪”四十年的阿公，充满悔意与自责的阿公，归心似箭的阿公，要回来了！阿婆那双曾明如秋水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她哭了，这个坚强的从不轻易掉泪的阿婆，哭了！
……
然而，阿婆终于没能等到……或许，只因阿婆走在月圆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