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语
【樱】
晨曦,光陨。
山如黛眉,屋舍如眉中朱砂痣一点。黛青的屋瓦上,白霜渐渐消融,化成水沿着参差瓦缝缓缓流下,在屋檐处滴落。
屋前云蒸霞蔚的樱花经由一夜雨水洗礼有些皱巴巴,只等阳光为它镀上一层淡黄色的光晕,平添一丝暖意。
花香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飘进了熟睡人的梦中,将她幽幽唤醒。
她起身,墨发顺势下滑,垂直胸前。
她扯了扯青色单衣,转眼去瞧仍在梦乡的俊美少年,不禁莞尔,轻柔地为他掖上了翻开的被角。
梳洗毕,她独自一人靠在门边,看漫山樱花温柔了她的眼,便忍不住朝前走,木屐踏在柔软的落花上,不声也不响。
她行至樱花稀疏的山坡上,在一方小小的土丘前停步。小小的土丘上斜插着一根樱花枝条,只是花谢多时,已然枯槁。其余的樱花花瓣,新的,旧的,似是无意却盛有心地洒满一地。
寂寞的花,孤单的冢,道不完的生生世世不灭的凄凉。
不知为何,她将手轻轻抚上心口。
也许是此境太过苍凉,她便忍不住地拾掇起地上的新蕊重塑花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心安。
感到背后有人,她攥着水袖,回眸,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阳光的弧度:“杀生丸,你醒了哦。”
风拂起他的发,他只是用温柔而忧郁的眼神注视着她,没有说话。
【泽】
午后闲暇,漫步河堤。
日光柔柔地吻着堤坡下那一片挤眉弄眼的蒲公英,幽幽灿灿地给毛绒绒的雪白镀上金色外衣。
他们并肩坐在一块伸进水里的河畔的石板上,河水潺潺地流过,汩汩地拍打着他们的双脚。
她的双腿自在地晃动着,脚丫调皮地扑腾着水花,水花溅起,洒在皮肤温暖湿润。
不自意地朝他轻轻靠去,她将头抵在了他宽实的肩膀上,仰起脸,感受阳光的滋养。
在她充满憧憬的琥珀色的双瞳里,找不到丝毫阴影,就像她没有忧郁的小心灵一样,自由而明朗。
风起,蒲公英的种子像一团团细小精致的棉絮,就着风势升腾而去。天空中便如下起飘雪,晶莹、纯洁而又明媚。
她的脸便不自觉地泛起红晕,微微颔首,偷偷地看了看他那同样红得可疑的脸庞。着同样微妙的心情,好像游丝一般,飘飘漾漾地合了拢来,绾在一起。心下顿时光明澄净,如登仙境,如归故里。
多么时曾相识的感觉啊。
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释】
斜烟,残阳,断无肠。
桌上的竹制茶杯升腾着水汽,清新的茶香如同散开的迷雾,弥漫了去。可是,这也未能舒缓她紧绷的神经,原本娇粉可人的脸上死一般苍白。
“你说谎。”她紧紧地窜着自己的衣裙,任指甲掐得掌心几道血印。她在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可是眼角还是涌出了温热。
对面而坐的男子蹙着眉,手指轻叩茶杯,沉默了半晌后长叹道:“小薇,你真的该清醒了,他死了。”
她用手紧紧捂住耳朵,泪珠随着她用力的摇头而迸溅洒落:“杀生丸还在这里的啊,哥哥你说谎!”
你看不见么?看不见么?他一直都在我身边的,一直都在的啊。
她泪眼婆娑地去看坐在她右手边哀伤莞尔着的他,他的身影映在她的眼里,任时光萦绕缠绵后,渐渐变得稀薄,最终消失不见。
“杀生丸他一年前便死于疟疾,小薇你忘了吗?山腰上的花冢便是你亲手为他埋下的啊。”
恍若隔世般,她终是抬起了头,如深潭般的眼空洞着,空洞着。她不语,却痴痴地笑了起来,泪水顺脸颊滑落。
心底的防线已然崩塌,美梦醒来,他再不会回来了。
那些并肩坐在樱花树下互诉衷肠的日子,那些相依在河水边享受阳光的日子……原来,原来都是她在绝望中复刻出的回忆。
原来,世界已将周遭翻新,而她始终活在过去里。
“啊!”地一声,她嘶吼着。
灵魂冲出了现实的狼籍。
【终】
心灵深处的花冢被寂寞上锁。
寂寞是一根断了的红线,有心人紧紧地抓着它,默默地等待另一头的牵线人,即使那人早已远去。
她本可以容忍黑暗,如果她不曾见过太阳。虽然阳光已给她温暖,那也许会成为更新的荒凉。
茕茕语私,昔人无顾。
暗暗地藏起那串心跳,原来,只为了和那个人永远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