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扬州城最好的画师,无论是天地虫鱼、飞禽走兽,还是亭台楼阁、水榭阡陌,亦或是白衣卿相、流雪佳人。无人、无物不能在我的墨色中氤氲,在我的笔下游走。我的画,引得五陵子弟趋之若鹜;我的画,就连皇帝老儿都拍案叫好。
他们说:“画公子,可再为本少爷画一幅?”
他说:“爱卿的画,本朝无出其右者。”
可谁都不知,我的画,真真的是这世上最拙劣的技巧。我会画花,可我怎么也描不出花开的样子;我能花鸟,可我怎么也摹不出鸟掠过时惊起的风的呼啸;我亦可以画人,可无论如何,我也涂不出心动时的溢彩流光。
我画的,仅是将双眸的印象完整的誊抄在上好的宣纸上而已。那伪装的灵动,那不带感情的色彩,何来的好,又何来的无出其右?
我哂笑,终是一帮凡夫俗子。
百花楼是扬州城最好的寻欢作乐的去处,每天都有无数的风流韵事、爱别离愁轮番上演,“千金买一笑”、“万金得丽人”的戏码已数见不鲜。更闻最近又新来一“舞儿”姑娘,一舞好似惊鸿翩飞,又堪比流风回雪,瑰姿艳逸,步步生莲。很多豪门子弟甚至不远万里慕名而来,千金散尽,只为一睹丽姿,一见嘉容。
凡是世间美好之物都可入画,有如此丽人,怎可不见?
摇摇扇子,我一袭白衣入了百花楼的大门。
刚入大厅,便闻一曲清音,清越若黄莺出谷,婉转似乳燕回巢,低回若细语呢喃。明明的清脆悠扬,竟让我的心无端地颤了一下;明明是众宾喧哗,我却听到了缠绵悱恻的怨慕和无可救药的泣诉。
偱音望去,见一青衣女子端坐于舞台旁,低眉敛颔,素手在弦上游走。看着她,我竟有了刹那的恍惚。她眉间化不开的忧伤,让我无论如何都移不开眼。
愣愣的,隔着世俗的喧闹,我看着她像一捧青莲,逶迤绽放出一世的清丽鲜妍。
我想我们终是一路人,在繁华中茕茕独立,在斑斓里哀伤寂寂。她的瑟声,我懂。
成功地,我用画换来了她的自由;亦是成功地,我的素笺交入了她的手。略带竹叶清香的澄心堂纸上只有一行字:
“翌日午后,楼后花园,我带你回家。”
我满心欢喜,我乐不可支,可是,被一瞬而至的喜悦蒙蔽了双眼的我,竟忘了宿命的几番轮回中,劫缘已定。
我终是没能带她回家。
我在花园的台阶上,看尽了一生的桃花。桃花灿烂中,我酩酊大醉,不知归路。
从此,我不再为他人作画。只因为,一动笔,就是那个于红尘繁华中落寞的清影,抱瑟拨弦,眉间轻蹙。
那一叠叠宣纸上的墨痕,抚上去,丝丝的战栗沿着指尖蔓延,让我的毛发一根根地竖起,连带着心都一抽抽地跟着疼。
我的画,终是为她带了感情。可这于我,究竟是命运的厚爱,还是错待呢?
我想,我要离开了。
澄江似练,月华如洗,云和瑟旁,风吟且暂。
我侧头,一抹轻笑在嘴角荡漾回旋;我敛眉,双手在弦上舞蹈。一个白衣胜雪的你就这样不经意地跌入我的回忆中,就像那个明媚的春日午后,抱瑟的我一个回首,就看见了于芳菲桃花中缓缓走来的你。
一瞬间,我竟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你朝我暖暖的微笑,你向我伸出指骨分明的手,你将我云髻上的一瓣粉桃摘下。
你说:“姑娘,你的瑟声很美。”
你说:“姑娘,我带你回家,可好?”
你说:“一弹秋月白,数曲暮山青。我唤你‘青儿’,如何?”
我满眼的视线都被你占据,我的自由都是你给的,你说的还有什么不好呢?
低眉凝神,思绪从回忆中逃离,清音在指尖如莲般的绽放。微风拂来,可否让它将瑟声带到你耳旁,佑你一路长安;又可否让它替我问你:“送你一枚骰子,可否知道我意思?”
可无论答案如何,请都不要让我知道。因为,你的心事,我怎会不知?挣扎着问你,是因心中还存丝丝幻想;不要答案,是因我怯懦地不想让这仅存的幻想破碎。
你可知道,那日你伸来的手,明媚了我的一生,成了我在漫漫寒夜中惟一的牵挂。你又可明白,能被你赎回,在府上每日见你,为你鼓瑟,已是我生命中最无瑕美满的温暖,我又怎会妄生他念,奢求情恋。
如今为她,你要远赴他乡。望江亭上,我把眼泪埋葬,将微笑轻扬。瑟声冥冥,是我为你,唱的最后的离歌。
青山妩媚,白芷芳馨。公子,珍重。
百花楼里,她的舞,惊为天人。群芳旖旎中,她的身姿,柔情绰约。云鬓如蝉,玉簪秋水,靥辅承权,轻纱碧烟。
我知道,自我的视线触上她的身姿后我就知道,我像一只折翼的蝶,沉沦在她无意张开的网上,万劫不复,无法自拔。
自此,我日日流连百花楼,不为寻欢,不思作乐,只为看她惊鸿一舞,只为见她梨涡微露。我的目光瞬瞬为她驻足,可她的眸子,却从未在我身上停留,哪怕刹那。
她的眸子,永远都像罩着一层初晨稀薄的雾岚,朦朦胧胧,清冷疏淡,让人想要认认真真的将那雾气缕缕抽出,却又恍恍惚惚的瞧不清那雾气下到底掩藏着什么。
她有着一双月一样的眸子,孤寂,安详。
我想像其他附庸风雅的公子哥一样为她赎身,可任条件多么优厚,她总会淡淡地回到:
“谢公子厚爱,可小女子心不在此,小女子只是在等一个人而已。”
虽是隔着重重的珠幕,我仍能听出那声音中的一分清傲,两分落寞,三分思念和四分期待。我悻悻离去,带走了她的决然,却把伤痕新添的心落下了。
那日,在百花楼的后花园里,夭夭桃花中,我见一青衣女子背对我在树下鼓瑟,那女子的背影,真的和她的好像,清傲,孤寂,单薄,坚强。但不同的是,那个女子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的明媚,好像她整个人都把阳光纳在怀里似的。
我不由自主地走上去,像受了蛊惑似地对她伸出手,我听见自己对她说:
“姑娘,我带你回家,可好?”
姑娘,我带你回家,可好?可是,我最想带回家的那个人,却是我永远都无法走近的一个人。
我从来都没有奢望,我只是想让她看起来不要那么空寂茫然,我只是想让她能明媚阳光,她难道不知道看她在繁华中那么哀伤的舞蹈,我的心会疼的无以复加吗?
她不知道,可她又怎会不知道?只是,她的心已不知道丢给了谁,纵使知道,又能如何呢?
既然她不会爱我,那么就让我去任性的爱她好了。既然无法被爱
百花楼
2027-12-08 14:5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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