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渐愧,前几天与大弟谈及来到人世间的第一次记事。大弟一口咬定他记住的第一件事,是他幼婴时在妈妈怀抱里的感觉,暖洋洋、甜丝丝的。他甚至还能清清楚楚地记得,妈妈那里的乳头是粉红色的而决不是枣红色的。
我生性木讷、笨拙,虽说跟大弟一奶同胞,但实在记不起大弟所说的那种感觉,更不用提能否分辨出粉红色、枣红色。
我的记事是从大弟被手摇面条机咬伤手指的那个夜晚开始。
那年古墩镇上办大食堂。有家食堂就办在后来经专家考证,是先贤顾炎武(亭林)孩提时秉烛夜读过的一幢明宅里。
妈正在往大火灶膛里添柴,脸被火苗儿映得红朴朴的,很好看,象春天里绽开的桃花。
那灶神实在太大,灶大了锅也大,一锅饭能管百十来号人。锅人了配锅盖难,妈把我们家一只摆台的台面搬了来,边长一米多,方方正正的倒扣锅上,刚好把锅口罩得严丝密缝。
大弟犯瞌睡了,厨房的胖叔顺手给他半截白萝卜,说啃几口又甜又辣的,保管让瞌睡虫逃去。大弟一试,果然灵验。他啃着萝卜有滋有叶地看手摇面条机里面面务,那压平了的白面皮悠悠地从木架上挂下来,眨眼功夫成了一摞摞的细面条儿,好玩极了。好奇心终于驱使大弟按捺不住,抚爱了一下把面皮切割成条的齿轮。
大弟的惨叫惊醒了忙碌的大人们,他们七手八脚围上来。妈妈他们俩个人正在吃力地移动那只大锅盖,惨叫使她不顾锅盖几乎砸住另一个叔叔的脚,而以同样分贝的一声惊呼扑向大弟。
幸好,那半截萝卜挡了道,要不这手指恐怕要废。医生说。
半小时后,一切风平浪静。大人们又忙碌起来。妈妈拍拍我的脑袋说:“陪弟弟往那边地铺睡去,大炼钢铁,赶英超美,一天等于二十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爸跟叔叔他们炼钢铁半夜还得回来吃东西呢,妈得忙去。
我也模仿妈妈的样子,拍拍大弟脑袋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们睡。
自此,这拍脑袋成了我的习惯动作。一九六六年的秋后,我拍拍几个伙伴的脑袋,居然拉起了一支队伍,扛着红旗,捧着毛泽东头像,雄赳赳气昂昂去大串联。三个多月的串联史中,我们曾经沿二条无尽延伸的钢轨连续走过整整八天。串了什么,联了什么,我压根记不起来,能记得的只是走累了,拿了分币,放到铁轨上让火车碾,一分币碾成二分币大,二分布碾成五分币大,开心得哈哈直乐。几次玩过,又觉得不刺激,取了半截砖竖立铁轨上,等了半天没火车过,就走。走不过百十米,火车来了,就听头顶上空“嗤”一声呼啸而过,怕得缩紧脖子趴倒地上。这时候,“战友们”大约脑子里不约而同认过一个血淋淋的画面─—假如呼啸而过的砖弹不幸击中了谁的后脑勺!……以后谁也不敢再提玩那种游戏。
再能记起的,怕只剩下吃那临时棚子里的白菜汤,糙米饭了。不过,有价值的东西毕竟有一些,比如后来我在安徽的山地里为建公路跑水泥,跑二脚板泡,懂得挑破了穿头发打个结,走路脚板就更硬。
大串联回来那天,古墩镇上空飘飞着鹅毛大雪,青石板街上堆满了积雪,一踩一个窝。转进小巷,我推开了自家的院门。
听见院门响,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吃惊得大张着嘴巴。当确认这个小乞丐般的孩子真是自己的海儿时,布鞋从堂屋里跳出,就在院子的雪地上猛搂住我,让我几乎窒息。妈烧了整整一大木盆水,扒下我所有衣物,把我按到木盆里,没用毛巾,就用她的手,在我身上轻轻的搓揉,象擦洗一个心爱的大瓷瓶。但我还忍不住呻吟出声。
我全身肿块,奇痒难忍,尤其腰围一圈,早已搔出血来皮肤也有点儿烂。我想我肯定脸皮最厚,十多岁的男孩子不让妈帮着洗澡。而且当时还不觉得害羞。只觉得妈的双手真是粗糙。看妈的脸,也不再象大火灶前桃花般红润,白里泛着黄。
洗好澡,妈让我钻进被窝,她一件件拎起衣物搜蚤子,捉住一个往嘴里一塞,不时“啧啧”有声。仿佛还不解恨,干脆取把裁衣刀,割开裤腰─—那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晶莹剔透的小肉泡,妈妈伸展拇指甲,压路机般恶狠狠碾下去……
把衣物全部浸泡到开水里,妈才站起身来,她的眼睛里聚拢了二大颗泪滴,已经挂下来,在腮上成了二道小溪流。她揉了揉泪水,慢慢躺进我被窝里,又一次紧紧搂住了我。
我知道妈妈心疼我,心里一酸,几乎也想哭,可这里的妈妈出乎竟料地有些高兴起来,她好奇地轻轻问我,外面碰到了什么新鲜事?给妈妈讲讲。
妈一高兴,我立刻兴奋起来,嘴巴移到妈妈耳根上,说,妈,我从北京给你带回来一包礼物,还有,我见到了周总理。
还见到周总理?!妈又惊又喜,重重地拍了我二下后背。那神情,比她自己见到了周总理还激动。
不错,妈,那天是一月八日,周总理接见全国商业造反派,让我们赶巧碰上了。我不可能说见到毛主席,毛主席那年秋天就不再在天安门城楼上接见红卫兵。周总理还对我看了一眼,脸上笑眯眯的……
我满以为在妈的记忆里,她的海儿外出闹革命三个月,最伟大之处莫过于见到地周恩来总理吧。
可是我现在我知道错了。去年陪老妈去北京,游故宫上香山,还到泸沟桥,她根本没问,周总理在什么地方接见了你们哪?
我估模她理解了她的海儿为什么要编撒这么一个美丽的谎言。
如今,已届不惑之年的我,固执地拥有一个可能是错误的观点,即不得向未成年人鼓动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象现在城市里星罗棋布的歌厅、舞厅、卡拉OK厅告示明白的“未成年人不得进入”一样。
为什么比同龄人更经历坎坷,也许因为过早得了顾先贤曾秉烛夜读深宅地铺的熏陶,加上毛泽东主席早早地教我学会了叛逆、造反。因而,一个偶然的遭遇、造就了我的必然结果。暴风雨的前夕,我无意撞见了我的中学校领导,一个风流倜傥的有妇之夫,强搂着我们学校最年轻漂亮的女教师亲嘴摸乳的尴尬场面。暴风雨来了,我忍不住拿起笔作刀枪,忍不住发动我的战友们把黑板挂到了英俊的校领导大人脖子上,而且,把他踩到脚下批倒批臭。
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古人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时代节奏快,不消多日,大权失而复得的园丁头狠狠杀了个回马枪。他很巧妙地方设了套,诱着我钻进去,把已去广阔天地炼红心的我拉进了他的笼子里。
他们给我定的罪名是书写反动标语。接着开批斗大会。
开会时,天上纷
跟妈睡
2027-12-07 14:0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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