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偷嘴腊肉
一条纤弱的山路,像极了一根稻草绳,弯弯曲曲从耸入云霄的九龙山顶落下来,在山腰的杨家坪大队不经意地打了个结,然后又弯弯曲曲落下去,直到山脚下清清的盈水河边。
夕阳衔山倦鸟投林,薄暮时分的山村处处鸡犬相闻晚炊袅袅。此时,有几个小黑点在这条绳路上慢慢移动。那是杨家坪大队三个放牛、割草的孩子和他们亲密无间的伙伴。由于山路陡峭,杨小虎身子很历害地后仰着骑在他家那头大牯牛背上,头戴一顶山荆枝“伪装帽”,腰缠一根面葛藤“武装带”,左手舞木刀,右手挥木枪,嘴里“驾,驾”不停地喝令着他的“战骑”。大牯牛后面是一头肚子圆滚滚的小黄牛,穿在它鼻孔里的篾绳被小主人山杏牢牢地牵在手里,山杏背着一大背篼青草,汗水打湿的几缕黑发散乱地贴在红扑扑的脸蛋上。皮肤黝黑,长得精瘦的狗娃子骑在自家老水牛背上,与杨小虎的装备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右手握着牛绳,没有了象征“权威”的木枪。
天大黑下来,月亮从东山梁上跳上天空,将如水的光华洒遍“绳结”上的农舍、竹林和村道。三个伙伴早已饥肠辘辘,农家饭菜的香味使他们迫不及待地迅速散到绳结里去了。
杨小虎把大牯牛关进牛圈,随手摘下山荆枝“伪装帽”抛到柴堆里,三拉两扯解下面葛藤“武装带”,轻车熟路地把木枪、木刀塞到墙洞里隐藏起来,兔子一样灵巧地窜进灶房,伸手从屋角筲箕中抓起一根生红苕就“呼哧,呼哧”连皮啃起来。一眨眼,那根粗大的红苕就只剩下小截了,这时他才闻到了满屋的肉香。他头一伸,鼻子一吸,早知是腊肉的味道了。杨小虎涎水顺着嘴角流到了前襟,嘴巴里不由自主“唧唧哼哼”,那脏兮兮的小手鬼使神差地拉了他妈芳嫂的围腰,牛拉石磨样转起圈来。
芳嫂右手锅铲娴熟地翻动锅里的菜,用满是油渍的左手敲了一下杨小虎的头,嘴里骂他“你是饿痨鬼投胎?还是讨口子转世?这菜是专门招待客人的,不是做给你这个馋猫吃的!”眼睛却防贼一样盯死他不放。
七十年代初的杨家坪大队很穷,杨小虎是大队支部书记杨大龙的儿子,也不能想吃肉就吃肉。他记得还是腊月过年家里吃了一回肉,到现在已经大半年了,闻到肉香哪能不馋?挨了芳嫂的骂,杨小虎霜打的茄子般蔫了。
芳嫂见他如此,一时放松了警惕,只忙着在灶台上做菜。
杨小虎其实施的是“苦肉计”,趁芳嫂去灶后往灶门里加柴的眨眼功夫,从案板上煮熟的腊排骨上撕下一块,偷嘴得手的狐狸一样转身就跑。
经过客房,杨小虎果然听到屋里他爹杨书记在与客人说话,而客人说的是不易听懂的“北京话”。他踮起脚尖从窗隙望进去,见一位儒雅的中年男人正襟危坐,样子很小心地用“北京话”回答书记的问题。他身边坐着一位气质高贵的妇人,身后左右立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女孩子十四、五岁,画中人一样漂亮可人,男孩子瘦瘦弱弱,戴着一幅眼镜,年岁却与杨小虎相仿。
杨小虎还想细看,发现“敌情”的芳嫂已边骂边追出灶房门来。杨小虎一惊,叼在嘴上的“战利品”差点掉在了地上。他慌忙用手接住,不等芳嫂追出,已一溜烟飞出了院门。
杨小虎家住在四合院,狗娃子住在新房子,山杏家在三合院。因此,杨小虎一出四合院就沿公房坝边小路猛蹿,不一时就到了狗娃子家房前。他隐在一棵核桃树后,发出一长两短三声口哨。
哨声刚落地,狗娃子早已立在眼前,好像不是从家里出来,而是早就藏在附近某处。不等杨小虎说话,狗娃子鼻翼一动,闻到久违了的腊肉香味。怕杨小虎发现,他悄悄咽了一口口水,喉咙却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大响。见杨小虎一挥手,狗娃子心领神会,也不问,只管相跟了前去。
走过三根田坎,两人来到山杏家门前。杨小虎用脚一踢狗娃子屁股,狗娃子立即发出三声惟妙惟肖的狗叫,稍停又三声,再稍停再三声。过了很久,山杏才慢慢掩门出现,边走还边回头张望,生怕妈发现了要骂爹发现了要打。
三个小伙伴来到公房坝,坝子里堆了十几个高高的麦垛,月光下像起伏的山峦,像涌动的波浪。
杨小虎像只灵猴,几蹿就上了垛顶。狗娃子并不示弱,三蹿两跳也上去了。两人合力,生拉硬拽将山杏拖上麦垛。
仰躺在麦垛上,杨小虎把那块腊肉撕成平均三块,每人一块。狗娃子啃起骨头来也像狗,横扯竖拉几下啃完了肉,意犹末尽地吮吸着骨头。杨小虎同样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消灭”了骨头上的肉。两人舔舔嘴角,不约而同把目光转向了山杏。山杏吃腊排骨的动作很优雅,每次只从骨头上撕下一小丝肉,然后以牙尖仔细地咀嚼。见两人看自己,山杏不好意思起来,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移向了天空,交辉的星月顿时坠落进了那两汪秋潭里。
杨家坪的孩子们没有啥好的玩具,没有啥可乐的游戏,藏猫猫、打仗便成了他们乐此不疲百玩不厌的游戏了。因为爹是大队书记,加上玩打仗时异常勇猛,杨小虎就顺理成章的当了狗娃子、山杏这一方的“司令员”。另一方的“司令员”叫罗拥军,大队民兵连长罗爱民的儿子,追随者有瘦猴余海军、麻子刘大力等。双方“人马”基本固定,常以头领扳手腕、摔跤、猜拳、骞跑等方式决定输赢,赢者一方就扮演“解放军”,输者一方自然就只能当“土匪”了。杨小虎很讲义气,常把《七侠五义》、《三国演义》、《水浒传》等书里侠士、绿林好汉“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的话挂在嘴边,有啥好吃的、好玩的都毫不保留地和伙伴分享,因此很有威信,能一呼百应。罗拥军刚好与杨小虎相反,爱耍点小聪明,爱占点小便宜,私心很重,大有乃父遗风,被小伙伴们呼为“罗孬娃”。其父罗爱民正是1949年出生,上数三代都是贫农,却不愿吃苦受累,只想投机取巧。十八岁那年,家里好不容易才为他说了个叫代菊珍的婆娘,不想这婆娘却不会当家,好吃懒做,又邋遢得出奇,家里穷得常常揭不开锅。在讲根红苗正的年代,这些并不影响到他一心想往上爬的野心,当了民兵连长后心中仍然蠢蠢欲动。心性耿直的杨大龙深知罗爱民的野心,虽不愿和他硬较高下,但心里却也时常防备着背后被暗下刀子。两个大人面和心不和,无形当中也对各家的孩子影响很大。在玩打仗的游戏时,两个小孩常为谁胜谁输、谁扮演解放军谁扮演土匪而争得不可开交。由于个性不一样,杨小虎受小伙伴们的喜爱比罗拥军要多得多,自然胜多输少。
比如今
一把纸枪的宿命
2027-12-09 14:2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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