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全站在大门外,手里捏了两盒“帝豪”烟,微笑着迎接每一位前来参加儿子根柱婚礼的亲戚和朋友,亲热地递上一支烟,邀请到屋里坐,请上座。
院门前的那棵大杨树,扛着从学校里借出来的一对高音大喇叭,卖劲地吆喝着《百鸟朝凤》的唢呐曲。整个曹林街,都能听到这来自根柱家的每一声鸟鸣和凤凰的吟唱。体面和不太体面的乡邻,追随了唢呐曲,兴奋的走过来,与李老全握手、寒暄、接支烟。
新郎根柱衣冠楚楚,精神抖擞地紧靠了堂屋门站着,向院中大帆布棚底下已坐下或没坐下的各位亲朋,微笑,感谢光临。
村长是此次根柱婚礼仪式的支持客。他按照事先与李老全商定好的重要宾朋人选,把他们都逐一手握手的推到,设在一个比较体面邻居堂屋里待送亲的男宾位置上。可是找来找去、数来数去,就是少一个陪送亲的重要客人。人不到齐,没法开饭。
支持客村长赶紧跑过来,同李老全商量,“老弟,男送亲的那两桌都安排好了,就等着开饭了。你说的那一个重要客人过来没?送亲的人家都等急了。”
李老全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十点半。正常按计划,该开饭半小时了。可是干兄弟刘超,他是根柱的干爹,从城里还没赶过来。怎么回事了呢?
李老全再一次按了干兄弟刘超的手机号码,打过去。仍是关机。没办法,只能继续等下去。干亲事上亲!干兄弟刘超是这次根柱婚礼陪送亲的第一人选,他是当干爹的啊。干儿子结婚,可他若是连个陪送亲的份都没捞到,那会让很多人笑话的。
过了一会儿,支持客村长又跑过来,“不行啊,老弟,那边都等急了。再不开饭,人家送亲的可要离席回去了。”
“没事。再等五分钟,我干兄弟可能这会儿就到。”
“等不了了!已经等这么久了。你看这样行不?老弟。我跟大华兄弟说好了,让他过去先陪着东屋里送亲的喝会儿酒。反正你干兄弟也不是外人,怠慢不了,夜里不还是要授头吗?夜里厚他。”
李老全回头看了一下,大华就站在堂屋门前,和根柱在谈着什么,有说有笑的。大华是自家门里边的,按辈分,是根柱小叔,这几年在曹林街上混的很不错,也算是个有些头脸的人。
就在李老全将要同意了让大华过去东屋里陪送亲的上桌时,一辆墨绿色公交车,急促地“刹”在了离根柱家不远的曹林街公路上。一个衣着较体面的微胖的五十五六岁的男子跳下车,急慌慌得冲根柱家,大踏步走过来。
李老全忙迎上去,一把捉住他的手,“刘哥,你可算是赶来了。送亲的他们都等急死了。咋来这么晚哩?”
刚下车的刘超一面接了递上来的烟,夹在耳朵上,一面解释说,“七点二十就坐上车了,原本四十多分钟的车程,过来还能帮会儿忙。谁知这条路这么坏,全是大坑小凼的,堵车,走不动,一直搞到现在,都三个多小时了吧。我在半路上想跟你打电话,说不用等我,仪式该怎么进行就怎么进行。不凑巧,手机没电,开不开机。”
支持客村长一看缺席的这位已到,急惶惶地拉着刘超的手,就要去东屋里开饭。
刘超却止住了脚步,“送亲的他们都在邻居家。没事,我先交个饭票。”他一边摸了摸口袋,一边朝根柱院子里进。
李老全紧随其后,进了院子。支持客村长则朝大华身边走了过去。
收受祝贺礼金的记账桌,就设在厨房南墙根儿。一张小方桌,一个红本本儿,桌上放了两个一次性塑料杯,杯子里都放了些许米,米上面规矩地头朝下长了十几二十支“帝豪”烟。记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字写得很不错,坐在桌子北边,靠着墙。收款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一手捏了一沓钱,钱被磕的整整齐齐,10元、20元、50元、100元的大小钞票有序的排列着。一手夹了将要燃尽的烟屁股。
刘超很费劲地从上衣夹克衫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钱夹子。钱夹里面整齐地卧着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估计有个三千多块)。可刘超只是从钱夹里面很小心地抽出一张绿皮五十的,递给收款的。
李老全看见了干兄弟刘超递出去的那张绿皮五十块钱的礼金,也全看见了他钱夹里面的那鼓鼓的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他以为干兄弟刘超肯定还会继续掏钱,至少也会掏够上次刘超女儿出嫁时,自己四处借钱而未得,被逼卖了那头小水牛才送给刘超账面上的那一千块钱吧。
但刘超却只是递出去了一张绿皮五十的,转身出了院门。---可能是在等待干兄弟李老全或是支持客村长,推了自己去东屋里,陪着那帮子尊贵的送亲的,大吃二喝吧。
李老全窘迫极了!他仿佛感觉自己是受了一次莫大的羞辱,期望与现实之间的距离太大了。但送礼的事又没有明掏暗抢的。他似乎有些承受不起这落差之重。李老全脸红红的走到大华身边,朝他肩上轻轻地拍了两下,“赶快去东屋里陪送亲的。开饭!”很明显,这一嗓子是喊给支持客村长听的。
整场酒席,按照事先预计好的套路,稳而有序地依次展开。先是上了八个点心盘:饼干、瓜子、糖,香蕉、苹果、梨。后又是八凉八热,八个汤。鸡鱼肉蛋样样齐,青菜萝卜,做点缀。极尽“奢华”。用李老全的话说,这是“宁穷一生,咱不穷这一顿儿!”
待送亲的,酒是上好的就,菜是上好的菜。陪送亲的都是男家根柱这边,所有亲戚朋友中,关系最厚实,生活最体面的主儿。吆五喝六,推杯换盏,一时间,觥筹交错。
新郎根柱和娇美新娘,披红挂着彩,是在第三道大菜“东坡肉”刚上桌时,由支持客村长领着,进的东屋里送亲的席前的。
“请,请,请!尊贵的远近亲朋,都好啊!主人前厅忙到后殿,一步来迟,缺知远接近迎。下面有请新贵人,脱帽向众位三鞠躬。一鞠躬,二鞠躬,再鞠躬。有好客没好主,寒酒薄菜,不成敬意。敬请众位细吃慢饮!”
新婚夫妻小两口,随着支持客村长的一套待客辞,以满怀深情的三鞠躬,向所有在座的尊贵的婚礼见证人,表达着感谢。一套待客辞,深情三鞠躬,谢过了东屋里男送亲的,也谢过了坐在自家堂屋里的女送亲的,还谢过了所有坐在自家院子里,这六七桌躲在大帆布棚子底下的众多亲朋。
唯独没有受到一对新人鞠躬致谢的人,也就是最应受到他们鞠躬致谢的人,根柱的干爹,刘超,正一个人孤独地坐在厨房里的小板凳上,听从掌勺厨师的指挥,烧锅呢。大厨让烧大火,他就添一块柴;让烧小火,他就取出一块柴。如此而已。
礼金
2027-12-14 01:4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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