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表哥石磊推门进来的时候,花儿正背对着门趴桌上涂抹一片火红.
“花儿,下个月初八我结婚。”他在花儿的耳边说，一阵风吹得她耳朵发痒。
虽然花儿有心理准备，握笔的手还是抖了一下，“好啊，终于有嫂嫂了。”笔下的红花怎么那么扎眼，灼得人眼疼，甚至影响到了鼻子，竟有些酸。
他不小了，是时候结婚了。花儿想。
时光回朔到十六年前。
在地里蒿草的花儿她娘倒在地里，当村里人七手八脚送到镇上的医院时，却是难产，折腾了一夜，生下花儿，便咽了气。
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抱着嗷嗷待哺的女儿，望着那个可怜临死没看到女儿一眼的女人，竟到死还紧紧抓着一把地里的野花时，说，就叫她花儿吧。于是花儿就叫花儿了。
没有奶喝的花儿只能喝羊奶，或是喝米汤。
花儿三岁那年，父亲又娶了二娘。
花儿是感觉过那女人怀抱的温暖的。不过时间很短。在那女人肚子鼓起来后，她就再也感觉不到那温度了。
她被赶到偏房，和奶奶住在一起。
奶奶不是亲奶奶，她嫁过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大儿子。那人是花儿的伯伯。而花儿的父亲则是她爷爷的儿子。
虽然不是亲奶奶，但是她比亲奶奶还亲。花儿喜欢在她怀里问这问那。当然也问她的娘。夏天的夜，蚊子特别多，奶奶打着蒲扇,讲着故事，哄花儿睡觉。花儿睡着了，她就叹口气，擦掉花儿睡前想娘流下的眼泪。
花儿成了没人管的孩子了。她玩的很野，满山遍野的疯跑。奶奶老是踮着小脚，找她，喊：“花儿，回来呀，吃饭呀。”腿上的伤是刚好了又有了，老是好不了。奶奶说，唉，好好的姑娘，长大了，这膝盖上全是伤疤，没人要了呀。她喜欢跟在那些大孩子后面屁癫屁癫的跑，她们喜欢玩一种游戏，就是把村头妮妮家的大黄的两只爪子放在她肩上，让它站着走路，一定很滑稽，因为她们都笑的前仰后合。花儿也憨憨的笑了，姐姐们开心她就开心。
可这游戏被一个少年的断喝打扰了。“嗨，竟敢欺负我家的花儿。”他横眉冷目。姐姐们如鸟兽散。
花儿看去，却是伯伯家的表哥石磊。他十五岁，比花儿大八岁。他在镇上寄宿，放假回来了。当他看到一群女孩子把她的妹妹围在中间，不由怒火中烧，竟敢把妹妹当猴子耍，便冲过去大喝一声，把她们吓跑了。
他拉起妹妹的手，往家走。嘴里说，别和她们玩，你是傻瓜呀，她们都耍你玩呢。花儿却在心里说，要你多管闲事。
二娘不知道从哪里抱来一只小狗，很可爱，肚皮上有花。二娘说让它陪她的长生玩。长生是花儿的弟弟。
二娘说叫它花儿。奶奶说使不得，不能和花儿重名。二娘说为什么不可以，我想叫它什么就叫它什么。
花儿也不在意，她喜欢这个小东西。于是花儿成了小花儿的跟从了，它上哪儿她就跟哪儿。它喜欢在高高的麦垛上蜷成一团晒着太阳，她也躺在上面陪它。
可有一天，小花儿不知为什么突然疯了，到处乱窜，被父亲抓住杀掉了。
小花儿的皮被挂到了院子里那棵树上。石磊看到花儿站在那棵树下，抽泣，双肩一耸耸的。
他走近她时，她抬起眼泪汪汪的大眼睛看他，说，哥哥，我的小花儿没了，谁陪我玩？他说，别哭了，哥哥明天给你个惊喜，但是今天花儿必须不能掉眼泪，要不，就什么也得不到。花儿擦干眼泪，又欢喜起来。他说，真是小孩子呀。
第二天，天一亮，花儿就听到院子里表哥在喊，花儿快出来呀，快看这是什么呀。
花儿跑出来一看，院子角落上架起了一个秋千。石磊面带得意地站在一边。
她兴高采烈在坐了上去。他推着她说，花儿，它叫花儿的秋千，以后就是你的了，你一个人的。

花儿以抛物线的姿态被抛了出去,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一阵眩晕,从没有这种轻飘飘的感觉。越飞越高，吓得她在上面哇哇大叫，晕死了，我要掉下来了，停呀，快停呀.....
石磊在下边哈哈大笑。
玩完了，石磊拿来了小刀，开始在秋千的木板上，刻字。刻了五个字“花儿的秋千”
花儿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字？他皱了皱眉，花儿，你得认字，怎么能连字都不识呢？
花儿一下子伤心起来，她七岁了，可父亲没有让她去上学。

夏夜，花儿趴在窗边往天上看星星，奶奶在边上说，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人死了，就要化成天上的一颗星星。花儿说，那么天上最亮的那一颗是妈妈，我死了就要变成她身边的那颗星星。奶奶啐了口唾沫，呸呸呸，小孩子说那么不吉利的话，快吐口唾沫避邪。花儿只好乖乖地吐了口唾沫在地上。窗外，院子里，秋千隐在脚落，看到它，花儿想起表哥的话，我要读书，我要认字。
第二天，花儿吃完饭后，站在门口向正在喝水的父亲，艰难的开了口：“我要上学。”
父亲把茶碗放下了，说：“上什么上，弟弟还小，你还是看弟弟帮帮你妈干点活。别光想着出去野。”
二娘只在一边冷笑。
花儿不走，还是重复那句：“我要上学。”
父亲恼了，把茶碗一下子向墙角摔去，咣的一声，把花儿吓的一哆嗦。
他说：“生下来就是个讨债鬼，那时花了老子多少钱……”他指的是花儿是早产儿在医院里花了不少钱，几乎把家产都弄光了，家里本就不富裕就那点家底。
可花儿没被吓跑，她执拗的重复：“我要上学。”
父亲把鞋脱了，一下子向花儿扔了过来，“不行，不行，就是不行。”
花儿眼泪流了下来，说，如果妈妈在，你就不会这样对我了……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更是勃然大怒，敢用你妈来强迫我了，长本事了啊，拿起扫帚来打她。
花儿含着眼泪跑了出来，父亲在身后狠狠地骂，最好死在外边，有本事别回来，永远别回来。
花儿上了山，到了妈妈的坟头上，在上山的路上她采了不少野花，她把它们插在坟上。眼泪一滴滴地滴在妈妈的坟上洒落。她边哭边说：“娘，我的亲娘，我想你.....我想上学，表哥嫌我不识字哩，我不要让他瞧不起……”
山风呼呼地响，野草随风摇曳，野地里的花儿低着头不知向哪去，走啊走啊，就走到了河边，天边一抹血色残阳，正慢慢一点点暗淡。花儿下水了，河里的水真凉呀，凉得她打哆嗦。远处，那里炊烟袅袅，正是下午吃饭的时间了，隐隐好像传来了奶奶的喊声，花儿呀，回呀，回来吃饭呀，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