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余晖燃烧了天空,气候微寒。
内堂。炉火已被生起,整个屋子暖醺醺的。
床榻上。雪白,绣着金边牡丹的大氅安静地躺在那里。
罩上大氅,退去所有婢女。我在炉火边,散开乌黑细密的长发。黑发瀑般垂泻地面,我小心细致的梳着,将手中的每一绺发丝都梳得通亮。火光映红了面颊,一如那夜。只是,窗外,不见他来欣赏。
那是许久之前,也是一个微寒的黄昏,我在客栈的房间里,穿着雪白的大氅,站在炉火旁,细致地梳着委地长发。大氅后绣着金边的艳丽牡丹掩映在黑发间,微微侧过身,温暖的炉火粉了我的腮,眼波轻转中,我瞥见铜镜里,芙蓉面不笑而娇,而我不经意露出藕样的雪臂皓腕,更是让李靖闪了神。我知道,这时的我,很美……
然后,他来了,只在窗外略一停顿,就那么径直越过我的夫婿,走到床边,坐下,看着我,目不转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啊,它有洞悉世事的锐利,有看尽炎凉的沉静,有千帆过后的澄明,更有正在宣泄而出的似泪柔情。我,迷失在那双眼里,心中有无数旖旎念头闪过。直到,李靖拨剑而出,朗声呵斥的时候,我才恍然。我,不过是在私奔的途中,这个挥剑而出的儒雅男子,原是我自己选择的夫婿……
慌忙收拾起心思,以眼神阻止了李靖,为他引见。原来他也姓张,且有个豪迈的别号——虬髯客。盈盈下拜,却在那双几乎让我沦陷的眼里看见了敬重。于是知道,我的故事,他已洞悉……
果然。“一路行来,看到官兵四处寻人,到处都在传说红拂女慧眼识人,与英雄李靖夜奔,原来就是你们。来,来,来,快细说与大哥听听。”
大哥?也好,至少此后不是陌路。躬身再拜,“红拂与大哥同姓,原本孤身一人,此后你就是我的兄长,也是我唯一的亲人。”他大笑着称我“妹子。”可是,那眼里隐忍的痛楚,和扶我起来的微颤双手泄漏了他的心情。然而,他依然笑得豪迈。他,到底是个坦荡豪迈的君子啊!一笑间将我推去,而从今以后,我将不得不与李靖靠得更近,与虬髯离得更远……
悄悄压下心中情愫,我将这段情奔良人,私订终身的所有细节全部展开……
当年战乱,我随父母由江南流落到长安,最后迫于生计被卖入司空杨素府中成为歌妓。杨素府里的日子奢华淫乱,庆幸的是那里美女如云,多得是想飞上高枝的鸟儿,于是,我便成了侍立在杨素身旁的趋蚊婢女,自此便有了红拂。李郎来时,刚好是我当值。听他斥责杨素接见豪杰却半躺椅中,神情倨傲的时候,我就被他的谈吐所吸引了。要知道,那时的杨素连皇帝也未放在心上……后来,李郎侃侃而谈,而杨素除了称赞之外,没有任何行动。看着李郎失望而去,我便遣了童儿悄悄打探李郎的住处。夜里就收拾细软自杨素府跑了出来。蒙李郎不弃,允许我追随至今。
虬髯的脸上有一丝落寂,透过他的眼睛,烙在我心深处,我的心微微揪紧。究竟是他来得太迟,还是我放弃的太早?曾经,我在杨素身后苦苦守候我的缘分,任一拨儿又一拨儿的英雄自眼前流过。虚度了无数光阴之后,杨素府里的豪杰日渐稀少。眼见大隋如西山落日,我梦想中的缘却依然如春梦般了无痕迹。战乱中没有贞洁,烈女的出路是死!悲惨吗?可这就是现实!看着李靖的儒雅气度,我放弃了坚持……现在,这些真实以往,只能在腹中烂掉,成泥……
忽然间顿悟:这世间的缘分哪,偏偏是在你千辛万苦等不到而放弃的时候,就那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你面前,连一丝让你反悔的余地都不曾留下,所谓造化弄人便是如此了吧。
我抬头,虬髯却垂首。我微微一笑,嘴角溢出苦涩。身边,李靖紧紧握住了我的手。转回头,我看见了李靖眼中的承诺。这样,也好。
“现在有追兵四处寻你们,你们日后有何打算?”虬髯抬头打破沉默。
“大哥,我们打算去太原,投奔李渊。”
“好!我送你去!”
“那太麻烦大哥了!”
“诶,我是为了我妹子,刚刚认了就分开,还不知何年重聚,那怎么行?”
听见这些,我慌忙垂首,隐藏起自己的所有思绪,任心中酸甜苦辣翻涌,却不敢抬头一探虬髯此时的心情。直到多年以后,遗憾在我心中渐渐扑散开来的时候,方知,错过了这一眼,我便永远错过了,无法弥补……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疲于奔命。虬髯一路护着我,护着李靖。我看着他的英勇,他的侠义,看着他为我们受伤,为我们流血……而我除了逃什么都不能做,因为追兵们的目标是我们,我们走了,他就安全。为了他,我只能依照他的命令和李靖远远逃开。
终于跌跌撞撞抵达太原,虬髯身上多了数不清的伤痕。那夜,我拿了李世民送的药汁,叩响了虬髯的房门。“大哥,我来给你送药”。“妹子,没事的,男人嘛,多几道疤痕有什么要紧?”门里,虬髯的声音干涩。“可是,无论那些新伤旧痕是不是为了我,我都舍……”活生生吞下“不得”二字,我僵立在门口。良久,一声叹息自他门里传出,厚重而无奈。“妹子,我这双眼,看过遍野横尸陈腐,看过数百里村镇荒凉,看过太多的饥饿、杀戮和痛苦。直到见了你,我便见了希望。可是我知道,我迟了。认你为妹是我的私心,想抑制心中的情,又不想就此陌路。我以为自己可以控制,却高估了自己,你只一眼,就瓦解了我心中筑起的城墙。李靖贤弟说要到太原时,我情难自抑,不想与你分离的话就脱口而出,幸而你低头没有看我,不然,我将无地自容啊!妹子……”他站在门里,灯光在窗纸上映出他的影子。我将右手伸开,按在窗上,轻轻呼唤“大哥……”门里的他沉默,良久,一只手的影子抚在我的手上……
虬髯走的时候没有来辞行,只留下一封信。信上简短的说明他走了,留下一处宅子和一些兵书给李靖,日后若海外传来异闻,那便是他了。后来,李靖依了那些兵书,屡建奇功,被封为卫国公,这封号即使是李世民屠杀功臣时也未曾改变。而当年我情定良人夜奔的故事已被世人传为佳话,在人们眼里我始终是贤良淑德、聪慧识人的妻。没人知道,一个无人的夜里,我与虬髯曾相拥而立。只是,我们拥着的是对方的影子,而我们中间,始终隔着一扇紧闭的窗……
如今,我很老了,脸上有细密的纹路,身体也已衰败,只有头发不肯白,依旧乌黑美丽如往昔。我的贴身丫头们都知道,每到微寒时节的黄昏,我总是站在内堂的炉火边梳理一头的黑发,身上罩着的是一席
相思发
2027-12-14 04:3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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