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年间,我不过是长安城中,烟花阁里的卖笑女子。在这样浮弥的世道,落魄女子,只能沦落风尘。在烟花之地,卖笑唱曲,醉生梦死。
偶尔会倚窗而靠,看长安城最繁华热闹的朱雀街,看熙熙攘攘的人群,喧闹嘈杂的市井气息。微笑不语。若一时兴起,会让素女取来狼毫宣纸,狼毫就着墨,在宣纸上挥动。四笔勾出莲瓣,佼佼怯怯,不胜风力。又是两笔,荷叶亭亭如盖。围着那莲,端的是风流景致。画的是墨莲,笔致润柔,透着的剑拔弩张终是藏不住的。
手抚着那宣纸,洁白柔软。上头墨迹未干,看了数眼,终究还是揉作一团,顺手丢出窗外。纵使这般风情万种,要来又有何用!
不久,有人掀帘而入,素女轻呼:咦?那不是小姐刚丢弃的画吗?那人轻叹:这般美丽的画,丢了岂不可惜?
那日,春光明媚。仿若长安城内所有的花于一日间怒放如斯,花香浮动于空气之中。我抬眼,一张青涩的容颜印入眼帘。
他着藕合长衫,腰间挂着如意同心结,绦子上一块碧绿的玉,翠得如同一汪春水。微笑如他,干净的仿佛刚出世的婴孩,目光坦荡无畏。
看着那张揉皱的莲,眉微皱:不过是一张残莲罢了。那人却道:姑娘何出此言,此莲对我而言,却如稀世珍宝。
我在心底暗笑。李蔻,长安城的贵族,朝廷的晋王,天真的不解世事的男子。李唐的兴盛,使得这样的贵族成了依附在长安花上的虫子,花开得愈是盛华荼靡,他们就愈是百无聊赖。简直让人唾弃。
而他的天真对比着别人,愈发映显出别人漆黑如墨。像他这样的人,只怕人人都想用墨污了去,看不得他洁良如莲的样子。思想至此,我悄然一笑。不再理会他。
烟花阁的后园,种满了海棠,芍药等香艳的花朵,若开出来定是花团锦簇,只是季节未到,只能看到翠绿的长势喜人。粉白的墙上,挂满了迎春花,嫩生生的黄,照着人的眼。
后园架了不知名的花,有几朵悄悄的开着。这种花,看得轻薄风流。艳艳的惹人,摘了一朵在手心,花瓣软红,掐了一掐,红色的汁液染了手,浅浅的红。
老鸨来叫,说有客人来。我应声进屋,掀了竹帘,阳关暗淡下来,一双灼灼的眼睛逼视来,我微怔,退了一步。
是他。仍然是剑眉星目,头发用玉环束了起来。我微笑,他目光灼灼,望着我道:你终是寻来了。
这一句,好似隔了数年流光,他依旧如故,只是心已不似从前。暗自定下心绪,纤长的手指深深嵌入掌心,缓缓走至他身边,轻柔道:你来了。
倒了杯茶,伸手让了让,说:皓哥哥,翠濯可好?
十年已过,他的相貌一如从前,一样是那样的英俊。犹记得,那时年少的我们,他习武弄墨,我抚琴画莲。那时我只是个寻常的江南女子。年少的青梅竹马。记得他说:若莲等我,三个月后,我从长安回来。我会娶你。
翠濯,那个没落的贵族之女,从小与我们一起长大。她说:若莲,真羡慕你。如果,能有个男子对我这般,我就算折寿十年,也心甘情愿。我微笑,内心被幸福包围。
三个月后,收到书信,那一纸的决绝,映在我的心头,剜着我的血肉。被最好的朋友,和最爱的人同时背弃。炎炎的夏日,我如三九般寒冷。那年的莲池依旧盛开,只是人已不在。
我想知道为什么,颢哥哥。或者说,是骠骑将军,崔将军!但是,没有回答,连解释都没有,从此音讯全无。
茶水清冽。我抿一口,看着他说:应该说是崔夫人。
他不语言。只是定定的看着我,然后说:对不起,墨莲。我微微一笑,看着茶盏中的茶叶,上好的龙井,叶叶如枪。我说:崔将军,一切不必多言,墨莲已然不是从前那个墨莲。
他猛的抬头,眼中神色不可置信。我淡淡的微笑,起身将一副画展开:这就送给将军了,就当送于故人重逢的礼物,还请将军不要嫌弃。
那是一副墨莲。寥寥数笔,莲花傲然而立于水面。他微怔,随即微笑,卷画入怀。然后他起身,道:过几日,我便来为你赎身。
我冷笑不语,回想那年初入长安,这偌大的长安城内,不知该如何找寻你的踪迹,却听得人声喧哗,原是禁军操练,数十骑于闹市绝尘而过,仅仅一眼,我就认出了你。
颢哥哥,你穿着墨色的甲胄,银盔,那红缨魁巍巍的,阳光下如血一般。在马上顾盼自若。
我拉住身边的小贩问道:那马上戴红缨的是谁?
那人说:哦,那时禁军首领,骠骑将军,崔将军。
天气仿佛在一瞬间冷了下去,颢哥哥,你在马上笑的意气风发,而我的心,寒冷如冬啊。你怎么能这样,颢哥哥。
转身走了几步,他突然回头,深深的看我一眼,道:等我。
我摇摇头,轻抚那洁白的宣纸。道:不必了,我倦了。
是的,我真的倦了。过长江,入洞庭。历经千山万水,好不容易来到这长安城,来到这繁华荼靡的长安,只为了问你一句:为什么?可是最终,没有找到我要的答案。
记得初到长安那天清晨,鸡未叫过三遍,那古老的城门依旧紧紧的关闭。我站在长安青砖汉瓦的城门前,看着那黑甲黑胄的卫兵于城门边威武而立,那样傲然于长安。我站在朱红的大门前抬着头,饥寒交迫。狼狈至及。如此落魄,只为寻着你问个前因后果。
长安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城市?是繁华如锦九天妙音,亦或者恶鬼罗刹无间地狱。
我倚窗遥望朱雀街,这般热闹繁华到极致,让人无法离开啊,大唐的辉煌都城。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小姐,能否再画张莲?
烟花阁里鼎沸的人声,蓦地似乎全都消失了。在这温柔干净的声音里,一切喧嚣冉冉而逝,如消失的云雾般。我转身,看到那张干净的脸。
他嘴角含笑,又说了一遍:能否再画张莲?
“要什么莲?”我淡淡的问,让素女铺开了纸,上好的云纹宣纸,雪白。笔尖沾了沾墨,下了笔。
狼毫沾了墨,浓浓淡淡,先是两笔勾了那吹皱的一池春水。又是数笔,画得那半开半闭的水中莲花。
他拊掌道:好一朵莲,得了神韵,这般高贵而不屈,就是染了污泥,看起来也是洁白可喜。
他轻轻的卷起了画,我微微一笑:公子过奖了。再好的画,也不过是这风尘里的玩物罢了。
他似笑非笑,嘴角微微扬起,湖水绿的长衫,缀着数颗指头大小的明珠,宝光莹然,愈发衬得他面冠如玉。
我亦微笑,收起纸笔。这狼毫,画得满纸莲花开,开得了富贵荣华,开得了繁华鼎盛。
墨莲
2027-12-10 07:5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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