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癸酉年四月十五夜里,李守信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困扰着,似乎周围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熟悉的街道,道旁的树木正是枝叶繁茂的时候,没有风。桔黄色的路灯串成珠链挂在头顶,向前方延伸开去,建筑物的窗口里透出灯光与之辉映。行人不多,但也往来不绝,墙角的暗影处照例被几对情人所占据。一切都那么平常,昨天是这样,前天也是这样,没有特别之处。可李守信总觉得有件不同寻常的事情正在发生,他感到一阵阵的惶惑,以至于有些心神不宁起来。打量路人,或者步履从容,或者行色匆匆,沒有谁表现得和自己一样。到底少了什么呢?
在一处树木稀少的街口,李守信坚决地停住脚步,他一定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街道、路灯、行人、卖水果的小摊,一样也不少;整齐巍峨的楼群静静地立着,一如既往的威严。李守信心里却沉甸甸地被什么压着,喘不过气。抬头看看,晴朗的夜空象一幅暗蓝色的丝绒,星星少有地亮,正以千古不变的眼神向人间频送秋波。这是一个宁静祥和的夜晚。可是——李守信再次抬起头——月亮呢!
天上沒有月亮,而这本应该是一个月圆之夜呀!李守信朝月亮应该升到的位置寻找着,那里只有一团褐色的影子,很淡,淡到几乎无法辨别,似乎有一朵云飘过来遮住了月亮,可那附近闪烁的星星却分明告诉他:根本没有云。李守信不能相信这个事实,他努力寻找着月亮,他相信月亮应该就在褐色阴影的后面。仰着的脖子开始发酸,李守信终于辨认出一条极细的白色弧线,细得如垂危者最后的一丝呼吸。他兴奋地喃喃道:“月全食!”
月全食在李守信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发生了。日历上没有预告,电视、报纸似乎也没有提到过。他找到一处不受灯光干扰的地方,静静地观察着月亮,那条白色弧线开始发亮加长,已经能够很容易地看出来了,银白色慢慢加宽,并且有些耀眼的光芒,月全食已经过去,月亮正在复圆。李守信的心情轻松下来,一种不可名状的兴奋冲击着他,他忘情地盯着空中银色的弧线和那片褐色。
褐色的阴影在月光映衬下越发明显了,已经能够看出来被挡住的月球轮廓。李守信无法解释自己的兴奋,但他急于找一个人来共同分享这份兴奋,白天的交往中根本没有人向他提起过月食的事,大概没有多少人知道今晚的月全食。可现在只不过刚刚十点钟,人们应该有机会抬头看看天空,看看残缺的月亮,这不应该是一次无人欣赏的月全食。李守信不能容忍行人们无动于衷的态度,他要设法唤起人们对头顶天空的注意。他找到一处显眼的地方仰起头盯住月亮,夸张地做出一副呆呆的祥子,希望有人会随着他的目光注视那轮娥眉月。
一个富态的身影出现在李守信眼角余光里,对面走来的这个人步态安祥,是位退休老干部在做每晚例行的散步吧。富态的身影从李守信身边经过时,只是不经意地朝他瞟了一眼,一派见怪不怪的神情,没有象预想中那样也把头抬起来。李守信失望地放松了脖子,扭头看看远去的富态背影,那仍是一副从容不迫的风度,似乎没有什么能影响那款款的步伐。李守信固执地再次仰起头,他一定要引起人们对月食的注意。一辆自行车贴着他的肩膀掠过,车上一对男女抱成一团,在恋人心中两人世界之外的其他事物是不存在的,倒是他们身后带起的风安慰似地照顾了李守信面颊一下。又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两个、五个……更多一些,他们好象对当街傻站一个人早已习以为常,抬着的头并不比别的什么更能吸引人们的注意,根本没有人看天上正在复圆的月亮。李守信心中越发不安,月亮很快就要完全复圆,也许这些人今晚根本就不朝天上看一眼呢。他无从解释自已的热衷,但他必须提醒给大家今晚所发生的惊天动地的大事。
见一个穿着洒脱的年青人走过来,李守信忙抓准时机,再次夸张地猛向天空仰起头。这一次倒是真地引起了来人的注意,他也把视线移向天空,很快又茫然移回李守信脸上,注视了几秒钟,然后甩下一句“神经病”,竟自走开了。
银镰样的月亮如同步入青春期的少女,正一分一分地向丰满处发育,望着渐渐丰腴起来的佳人,李守信异常焦虑,他急于找人谈谈天上的月亮,一个人欣赏月全食太感孤独了。可能路灯太亮,扰乱了人们的视线,要不为什么没有人注意天上本不该残缺的月亮?他拐进一条幽暗的小巷,月亮已经开始把柔和的清辉罩向人间,越发显出不俗的风韵,朦胧的月光中有几个人围作一圈一起甩动着胳膊,那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在练习一种什么功法。李守信走近人群,在人圈之外恭敬地站了一会儿,用谨慎的语气轻声说道:“你们看,天狗在吃月亮呢。”一圈人没有反应,胳膊甩动的姿势没有改变,他耐心地等着,总应该有个结果吧。终于,一式功法做完,人圈里传出一个老妇人的声言:“哪有什么天狗,年纪轻轻倒挺迷信。一边去吧,别在这里碍事。”所有的胳膊以另一种方向开始晃动起来。
李守信感到一阵可笑,摇摇头,终于放弃了自己的打算。到家的时候,月亮只剩下一个缺口没有复圆,正得意地悬在半空,展示微瑕的胴体。母亲躺坐在沙发上,正被一部古老的电视剧感动着,妻子在里屋摆弄着竹针和毛线。没有人说话。
“刚才月食了,是月全食。”李守信仍抱着最后一线渺茫的希望。
“那关你什么事。”妻子撂下句不凉不热的话,低头继犊忙手中的活计。
母亲揩去眼角的泪痕,扭头望着儿子;“十几年前守信就爱管这些没边没沿的事儿,那年大半夜爬起来非要去看什么月全食,回来得了一场病。如今快三十的人了,还改不了这份脾气。唉——”
李守信一下子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如此热衷月食,孩提时的那次经历浮现在记忆中:凌晨时分;冷清的郊外;寒风吹在脸上是麻木的感觉;星星很亮也很多;天边一块褐色阴影缓缓遮过月亮——那也是一次月全食。
在阁楼里折腾了好一阵子,李守信终于找到了那本发黄的日记。他尽力控制自己抖动的手指,翻到十几年前的那页日记,上面详细记录了那次月全食的整个过程,还绘有八幅月食状况图,图下认真地标注了详细的时间。
“找到了,找到了!”眼里噙着泪,李守信语无伦次地想对早已经躺在床上的妻子说些什么,可妻子翻了个身仍自顾睡去了。
这夜,窗外明亮的月光撩拔着李守信的思绪,使他久久无法睡去。好不容易进入梦乡,他却梦见自己变成了天狗,贪婪地
月全食
2027-12-08 15: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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