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条风
《史记·律书第三》载:条风居东北,主出万物。
南妃姝坐在窗台上,面朝窗外,腿跷得高高,垂直下来离地面尚有不短的距离。每日的功课似乎就是细细清点清晨吻在青草上来不及撤去的露珠。日光安顿在湖南的花垣也并没有和别处有什么不同。光在静默,她用一时间的迟钝成功摆脱这蛊惑,跳下窗台,用邢窑白瓷承接昨夜今晨玉露——用这样一种古典说法方当得起这美丽女孩的诗意举止吧!
窗台的经年离缝,碎密砂石处处留痕,园子的幽明使光通透成别样风情。小小的圆口格子布鞋还是老外婆存世的爱,她用力踩踩鞋底,这是一种想念。再不相见,神经接受到布鞋的独特伤感。果然,鞋很快就湿了。
十七岁的初春。
她有满苍穹的时间并且这种资源似乎就这样用之不竭下去了,于是她用荞麦壳缝制布娃娃,将母亲留给自己的紫水晶坠子郑重放入娃娃身体左边预留的柔软部位,度一口气给它:你是有心的。
聚少成多,露珠含在舌尖,她觉出水的打滚,温差的凛冽极强刺激出明丽的泠泠快乐,待到水珠暖,快乐迅速冷却为伤感。于是每次她都会提前吐出开始欲温的珠水仿佛那样就是拒绝了伤感,拒绝了不能承受的灵魂震颤。
蝴蝶的翅膀断在了春季,她找来透明胶带试图粘贴好斑纹,但断的肢体残缺花纹如何拼接如昨?
玻璃瓶里是蝴蝶的尸,再也不动的温柔,花粉永远缀着它的春日寂寞。暗夜的楠木床,寂寞在唠叨想要安静不被注视,她跑到小河流边放走了玻璃瓶,原来寂寞也需要安静也需要独自好好心疼。
她亲切地跟着古书里的虫子四处乱爬:我知道你们也是寂寞的,在寻找一个东西——可我说不好。
用左手跟右手交朋友;用左眼与右眼哲学对话;舌头舔牙齿是早安;下巴颌抵锁骨是晚安;把一个脚指头露在被子外面意味着它需要严肃的冷思维思考……那样丰富的肢体语言,一切源于自娱自乐。
她知道一定是星星哭了,陨石才落地写下忏悔的。
二 明庶风
《史记·律书第三》载:明庶风居东方。明庶者,明众物尽出也。
慢,转目。眼波似黑米粥溢锅,盛不住一空碧索,几多长素。
每天对镜子三笑——虽然是古代的不清晰铜镜——亦能检查好一排排整齐的小白牙,可是有东西零碎了。
当秩序井然,那么想象必须凌乱,以应对这季节回避不去的突如其来的疯狂。
南妃姝握着高山桃花冻石在河边数桃花骨朵,一想起“骨朵”,总接着会想起完颜阿骨打。真是风马牛不相及,她扬起嘴角嘲笑一下自己。
冻结桃花,静水花自飘,是花凝影动,非关影动,别是心动。研究好这块寿山石她远远打上了水漂。开始出汗,短大衣里裸露着干净的颈,骨头下潜伏着嶙峋。
惊蛰春雷动。她紧紧蜷缩身体,以回归母体姿势纪念原始生命横空出世。性温的桢楠暖了十七年也没能暖了这张开的小嘴冰凉。
老外婆在烛火里不停诉说什么,她仔细进梦,可是反而什么也听不见了,她怀疑这是一种故意模糊,牵引她的注意,使她忘记雷声。
令人寒毛凛凛的雷声——襁褓里本能的畏惧——如今仍然延续。
生化成的负离子游离在她身体十方,她伸开紧握的拳,忽然的愉快。
母亲是第一个掰开她的小手引她入世的人;她的小手一经展开便是送母亲离世的最后眷恋一握。
生命里母性角色的缺失使她自由自在得无人来面对自己细枝末节的悲哀。
如果一段记忆令自己不愉快,就精确剪掉;如果一种记忆像春笋般芳香,那么就把所有记忆置换成这记忆的副版本。
选择性记忆是积极遗忘或者说是消极自卫,正如从海洋来到陆地必须进化出脚。因为再美的人鱼公主也需要双脚走到王子面前告诉他自己爱他。
有没有一个、既定的现有词汇,专业形容人这物种对于“爱”的最初明白的刹那?
三 清明风
《史记·律书第三》载:清明风居东南维,主风吹万物。
一株株拔,带新鲜泥土的蔬菜跳很可爱的肚皮舞。洗菜的时候她盯着它们,管它们叫“绿色的不哭娃娃”。可是吃胡萝卜的时候她问手里被咬的这个小东西:你疼不疼?
如果你疼,就告诉我,我就不吃你们了。从来没有人告诉我“疼”,我想知道什么是疼。她很坏的笑,然后故意去摔跤,青一块紫一块,瓷质肌肤上粗糙暗淡的是伤痕疤印,然而真的不疼。从红檀木的老楼梯上装作失足跌下伤筋动骨了也不疼的。真的不疼,她抚摩着寒性的石膏对塞满决明子和菊花的枕头说。
打破了砂锅,药渣子瘫软一地,肿胀着治不愈的谎言,只有画眉相信自己的纯真。
一步一步,小雨悱恻。从小园到石阶历过四季轮回,一年一次,清明。山中奔放了野花,涤荡着藤蔓植物私密的野话。
洗劫。这是这次清明领会到底的词汇。
被洗劫的装作没有被洗劫,在兜兜里用瓦片冒充已被劫持了的玉。
徜徉瞑目的余威,气节里不亢不卑。湘楚文化,昂贵造价,熟悉了陌生人,陌生了熟悉度。南妃姝忽然跪地热吻身下的这片土地,嘴唇含的清泥自动排列成如下的语句:这不是我的故乡。我的故乡被劫持了!被父亲劫持了!
所以我和我的故乡或者说是我老外婆和母亲的故乡被洗劫了!记忆被洗劫是不必负法律责任的,所以父亲莫名其妙的胜利了!我没有任何有关故里的遥远印象,但我还是无法假装洗劫过程的不存在。这属于略不掉的记忆一种。
总之我找不到家了,我迷路了!于是避免不了和死亡一步之遥,任由清明自成特种骄傲。
书上说精神疾病须预防春秋的发作复发。
费了半天,白色背带裙留住了尘灰,南妃姝艰难挖出一个小坑,用作墓穴——母亲的遗骸不在此处——在父亲左手的无名指里延葩。需要按照朝圣的节拍,不心动地放进一块昌化白羊脂冻,留下一句话:伤春是一个古典轮转不朽的情结,再不会有若此情感顽固不化。可以久违传奇世出,必不至数典忘祖。
当信仰的核心开始腐烂,才亟需仪式的装模做样。隆重不代表感动。
这一句最关键,因此她不会说。
四 景风
《史记·律书第三》载:景风居南方。言阳气道竟。
我是从更遥远的南部地带来。
尽管父亲毕生都在极力扼杀这个望乡的事实,他的不明与遮掩,南妃姝还
锦瑟清商引
2027-12-04 18:3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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