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今年五十六岁了,倒像个七十岁的老头,背也有些驼了,村里人辈分大的都叫他老骡,辈分小的叫他龙爷。
父亲是个爱面子的人,甚至到了打肿脸充胖子的境界,他喜欢喝酒,喝了酒就肆无忌惮地大声说话,吹嘘自己,然后拿出来人家送的好烟好酒再送给那些狐朋狗友。那些狗拿了我家的东西,走的时候,还说我爹是个泡嘈。在农村,泡嘈是相当高的境界了,形同吹牛。但高于吹牛。因为我爹泡嘈说自己家里有好烟好酒,确实有好烟好酒,不过好烟好酒是送给别人的,而我父亲还是喝那种十块钱一大壶的劣质酒,抽一块钱一包的烟。农村婚庆死人都喜欢办得排场。父亲爱喝酒,喝了酒又爱讲话,于是父亲经常给人家张罗“红白喜事儿”,红白喜事在乡下是指结婚典礼和死人丧事。给人家办事,父亲有个毛病,人心地好,行善的好事也作了不少,但却得罪了不少人,因为父亲喝醉了,人家不喜欢听什么,他就偏说什么,因此就得罪了人。
我父亲是个地地道道的种地人,吃了不少苦,但从小到大,他没有让我下地干过农活,我是个小儿子,深受父亲的溺爱。
我唯独让父亲放心的地方是个老实的孩子,不抽烟不喝酒,也不和别人打架,不让父亲放心的地方是我和他一样爱泡。总是做着发财梦。工作却不好好干,短短三四年来,换了好几个工作。可是父亲不知道,我做发财梦只是想往家里多拿些钱,让他们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挥汗如雨地去干活。而我更不想吃苦。
最近这几年,尤其是我十八九的时候,经常和父亲吵架。但父亲总是不生气的早晨,唤我起床,对我母亲大吼大叫地:“快给他盛饭去!”
我母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女人,父亲喝醉了酒,就喜欢胡搅蛮缠地讲话,甚至有时候对母亲骂脏话,可我母亲都忍着,在我眼里母亲是个不容易的女人。我之所以不喝酒,不抽烟,都因为此。因为我不想将来做个酒鬼,让老婆孩子跟着受罪。我爱我妈,也爱我爸,因为我父亲无论多么泡嘈,他始终是我父亲,而我又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对我的溺爱我是心知肚明的。父亲脾气很大,大从小到大,没有打过我,有些时候,他喝醉了,我说他两句,他就会乖乖听着。至于我那老实巴交的母亲就更不用讲了,一直伺候着我和父亲,给我们做饭洗衣服,我写小说这么多年,没有往家里拿一分钱,倒是花了家里不少钱,父亲开始支持我,为此请客,找了几个名不见传的编辑大吃大喝了一顿,最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后来他就对我这个儿子失望了,母亲对我写小说,只有一句话:“但愿你有出息!我盼着你有出息。”自打我不想吃苦以来,我很少在晚上十点半前睡过觉,大多都在晚上十二点左右。更深的时候会到凌晨。这时候,父亲母亲会从睡梦中醒来,唤我快睡觉了。我答应着,还会拖很久。我怕睡觉,是因为醒来,又会是一天消磨的时光。夜晚都是美好的,尤其是深夜。当万物都寂静的时候,你会感到这个世界终于休息了,你可以喘口气,但现实并不是这样,我必须在喘息之后,更加努力,然后天亮了,再回到那个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世界里,让自己离成功更进一些。我父母是穷人,所以我怕穷,所以知道奋斗,我看得到父母越来越老了。
一个夜晚,在另一个地方。
小城市灯火通明的夜晚要比村里的夜晚更冷落。一栋栋不高不矮的楼投下的影子重叠黑暗,路口的拐弯暗角处伸手不见五指。
宿舍的哥们失恋了,于是让我这个感情经常受挫的同胞陪同他去散步,说地坦白一点是夜间奔跑。
我们散步穿过黑暗的夜景公园,一路上我们谈事业和爱情。总而言之,我们的话徘徊在泡与不泡之间。两个男人在浪漫的夜色掩护下做感情交流,我第一次尝试。
那一晚我第一次毫无忌惮的和那个哥哥泡起来,毫无止境地说自己的理想,尽管现实里落魄不堪,谈对女人的好,女人的绝情,觉得自己都是受害者,又觉得自己太傻,比如我知道请美女吃东西,却不知道给父亲买一瓶好酒,给母亲买一个生日蛋糕……
后来,我安慰哥们说:“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过的。”但现实一点的是,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好工作,家里很穷,没有女人。不止这些,我还经常受到他人的教育。忍受他人对我发脾气。现在,我很懦弱。
回忆十七岁那年,我最怕忍气吞声,被别人欺负了,就变本加厉地报复。
比如忍受不了某位师傅的狂骂,我举起钢铁凶器把这位师傅打得头破血流。
记得最严重的一次争执,使我与在一起工作的哥哥产生过矛盾,好长时间兄弟间不说一句话,后来关系融洽了,但也因此失去了一份工作,我实在受不了那种不公正的冤枉,因为我工作的时候都是尽心尽力地工作,别人在工作时间到休息室里抽烟的时候,我在干,但还是把我骂得狗血喷头,后来我在老板办公室里号啕大哭,苦过委屈后就不干了。
在皮革厂工作的时候,我心不在焉,常常挨训,我的头是一个严厉的人,而且我也视那份工作是一份前途渺茫的工作,我的工作环境天天被甲酸的气味和白色有毒气体还有难以忍受的皮革气味所笼罩。甲酸经常烫地手臂上剥一层皮,一双脚春夏秋冬都闷在雨鞋里,那一双饱受冷暖的臭脚丫子磨掉了好几层皮。
在那种工作环境里干活,让人在慢性自杀中感觉前途渺茫,更重要的原因依旧是我干着最多的工作,可是依旧难以忍受组长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地用人方式。因为这已经是一个巴掌给两个甜枣的年代了,所以在我忍无可忍的时候,全身而退。
后来我怀着学份技术工作的信念去学电焊,那年头没学历的人就要学份技术,先当学徒,和另一个工友合作干一种在钢管上打孔的工作,此位工友喜欢批评别人,且话语缠绵,说白了就是一场唠叨,男人该发牢骚的时候,就要发牢骚。但一定要到位。我实在是忍无可忍,只好与他争执,结果伤了指甲,回家养伤去了。
于是乎,再后来的日子里我尽量忍受,不与其争执,我也意识到我常以一个新人的面孔出现,所以难免不了承受太多的批评指导。
现在的境况,有一个比我小两岁的姐姐经常在她感觉生气的时候,冲我发火。有些时候,我真的忍无可忍,但还是忍了下来。我不反驳,因为我知道她很像十七岁时的我。对于她来讲,我是个老人了。
我与哥们逛公园回来的时候,我看到几个外地人,是一个瘦小的外地男人给另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下跪。周围还有两个人和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