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祖父若是能再长寿些活着,则该是一百零三岁的寿星了;“七十三、八十四”,他的年龄终于定格在“八十四”岁那年。那个艰难年月的冬季里,他还真得就永远去了。
故乡我家所在的那村落顺山势而建。这里的地势按风水先生说,村子的风水该是极佳的:其形如龟,四肢延伸呈斜坡状自然入平地,那龟的朝北部是一个约七八丈高百余丈长的条形巨石突兀而起、乃头部,这龟的头颅下正是那条清澈的畛河,成年累月地潺潺流着,在村边漩出“大涵真元”的大水潭,该是人长寿且不缺吃穿的好地方!
其实这“好地方”除了好景致风光之外,着实贫穷的当当响!坡地多,粮食的产量极低;这里的世代人皆是鞭竿戳牛尻的,惟有的手工业是编些荆条筐篮、织些粗布而已!祖父生于斯、逝于斯,一辈子几乎没有长时间离开过这村落和村边的这条畛河。
这村里树荫蔽日,鸡鸣童欢、牛哞羊咩的。村里人于恬淡幽静中,贫穷中活得心地宽泛笃实,蒸南瓜吃野蓟啃红薯竟也长寿;大家说得是益于村边那大口径古井的水质,井壁石缝里长着大块大块的何首乌,让缺吃少穿瘦伶伶的村人很长寿。譬如那曾经是晚清秀才、渑新一带的名医,我的曾祖父(名讳:统三)老先生即享年九十三岁,老人是在我参军当兵的次年驾鹤西去辞世的。
祖父乃我曾祖膝下独子,曾祖父自然而然在其四子女中,对他很是娇养的。“心底儿”极聪慧清楚的他,未曾进过西式“洋学堂”却数算最好;其父虽乃秀才轮到他却只是蹲“私塾”几年而已,后来再没入学读过书。因他有些自怜自疼他自己,一辈子也模仿其秀才父亲那般,没出过大力气:譬如下煤窑、去山里烧炭割漆、赶马帮去山西驮运做生意等,这些出苦力的行当他全没干过;这虽是因家里放心不下、不忍让他外出,他自己也确实不愿意外出去做这些苦活儿。
不出去做苦活儿又老嚷嚷着“缺钱花”,囊中羞涩的他不得不拼力去干庄稼地里的营生。因曾祖父行医挣钱并在农忙时雇人帮我祖父拾掇庄稼,他也能稍得轻闲、时常因爱好“社火”活动也去踩“高跷”、唱大戏;及至祖父的长子(我父亲)十六岁时,连攒带借的也置买了一骡一驴让儿子随马帮队伍,北驱三晋、东下洛阳、西出秦函谷关入八百里秦川,放胆任由大儿子伙同他人一趟趟赶着牲口贩运着做生意;待返回时,除了撇剩些下一趟的路上“盘缠”钱外,皆被他搜罗了去。
儿子不满:“就给我撇这些钱么?”
“不少啦,咱家里没钱、缺钱啊!”他一丝儿也不多给。
为了钱,他还偷偷在地里种过罂粟。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那时处于战乱“拉锯”状态的(仅家里用的钞票就分别有阎锡山的票、中央票、沦陷区日本人流通的老日票、八路票等)乱象,否则按说他是该进“局子”的。待八路军过黄河(实则解放战争时期)新政权建立那年,他因有点文化就当上了村长,整日别着旱烟袋去开会、催公粮外,最得意的是和长子俩人积攒了钱居然还盖起了新院落!
解放后其长子(我父亲)率我们这小家五口迁到离家三十多里他工作的矿上,其秀才父亲常要被人请去看病,祖父因家里人手紧、就不再做那影响家务农活的村长了。后来的那年月里,由“初级社”变为“高级社”,辛辛苦苦置买的地产和牲畜皆“入社”了;他除了农忙时到地里农活,主要就是放队里那五十多只的羊群,向生产队里交羊粪、剪羊毛擀毡给集体卖掉换钱了。
二
除了冬季、沿着畛河畔上溯七八里的河川道上皆水草肥美。由那曰“苍田”的地方再西去二三里,人烟逐渐稀少了、庄稼地也少了,那地方就成了大片大片的天然牧场。那地盘的畛河两岸,皆呈缓坡状的草地;祖父赶羊群到这里后提防着别让狼侵袭羊群就行了,任凭羊群或星星点点或挤拥如团、去埋头啃着那鲜嫩的半尺高青草,牧羊人可仰天咏唱《信天游》、可盘脚坐地自娱自乐一大段一大段地唱晋地的蒲剧(我们先祖是山西洪洞县人)、可与过路的猎人交换着旱烟嘬着那玉石烟嘴聊扯闲篇。
两岸叠翠,鲜绿得像水洗过似地;一曲畛河在这里七扭八拐地忽而深及腰身忽而浅至小腿处,毫无倦意地缓缓东流着,牧场的那种情景应该是极富诗情画意的。
“三年灾害”的第二年,饥肠轱辘的人是完全体会不到这诗情画意景致的;已经无心情唱曲剧、蒲剧的祖父,也不过是我现在这五十七八岁的一把年纪,因食物匮乏的饥饿把他折磨得又黑又瘦。黑瘦人啃了当干粮的黑菜团子后,在放羊时也决不敢闲着。
牧羊时他要挖草药,他要持一双筷子般的荆条棍儿于河畔掀了那潮湿石头捉石下藏身的蝎子装瓶,这些皆是为回家晒干后拿到镇上中药铺里去换钱的;每日放羊时还在腰上别着一把镰刀,见那修长齐整的荆条稍子时就削割了,拿回去趁夜里再编筐编篮,这也是为了逢集市时去卖了换钱的。
因为饥饿和薪资薄、加之体弱得行走无力,曾祖父不愿再去十五里的镇上坐堂行医了。家里还有三个读中学、小学的学生,祖父和我老二叔父就起早贪黑的忙碌着,家里却仍是十分的贫穷;没粮没钱的那年月里,家家都是把日子过得很是艰难凄惶。不喜读书的二叔好猎,自家打下的兔子野鸡剥皮了却舍不得吃,祖父要他拎了去六七里外的铝矿上去卖了皮毛和肉,得换些吃盐钱和孩子们的学费。
我父亲和我祖父心里是有疙瘩的;早在以前我大姐该上学的那一年,父子俩就暗地结下梁子了:缘于我祖父不让我的大姐上学。
祖父说:“没听说嘛,女孩子家‘无才便是德’,你看着她恁笨、家里也没钱,她上甚学堂?算啦,搁家里还能帮着干些活儿!”
我父亲说:“你看,她的俩叔叔和小姑姑都被送镇上学校读书了,那她心里就愿意在家?”
祖父说:“我看,倒是你是有些不愿意。”
我父亲就忿忿着说:“爹,我的女儿也是你的孙女!凭什么她的姑姑可以上学,这做孙女的就该‘女子无才便是德’,就不让她去学校读书?”
祖父只好解释说:“唉,家里不是没钱嘛。”
我父亲就话撵话着撂下一句“钱我来挣”;在煤矿上出满勤,他固执着让我大姐也去镇上学读书。
三
我的爷爷有时带些“好”吃的玉米面馍,去看望我的叔叔姑姑们;他却时常“忘记”去看他那长孙女,这很使我的父亲在得知后心中光火憋屈。
因为家穷无钱,后来我祖父也不再让我姑姑上学而仅让俩叔
我那艰难岁月里的祖父
2027-12-04 01:1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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