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渴望湮没在很多年前,那片焦黑的土地,一如当年那个瘦削的少年,即使被迫忍受了太多的不幸,依然有足以再次燃烧世界的灵魂的光芒。
A
战火声添染着悲伤,在白昼的撕杀后终于安静得无声无息。
我穿过无数的哀嚎,报怨,倾诉与沉默的声音中,来到白天看到的左臂中弹的男孩旁边,据说他在白天只为报答以前帮他包扎过伤口的架炮手,在敌人的枪口瞄准他时,他扑了上去。
在生死如同睡眠与醒来那么简单的日子里,人们只是对他的做法感到不解与不懈,然后不会允许疲惫的头颅再看他一眼。
而做为战地记者的我,自然的,要去记录这在常人看来,匪夷所思的一幕。
B
等我到达时候他正在轻轻挠厚厚的纱布,黑黑的面庞是农村孩子固有的质朴,只有眼睛是明亮而灵动的,表情急躁不安,我想,一定不习惯这样的痛楚吧。
我静静走了过去,他发觉有人到来,抬起头来望着我,黑红陌生的脸上有些许的惊喜,他喊“晓凌姐姐,你怎么会来?”他有浓重的地方口音,我微微笑了笑,在他的旁边坐了下来。
“来看看你,还疼吗?”
“不疼不疼,我看到姐姐好高兴!”
我望着男孩纯真的脸,很难想象这么骄小的男孩,怎么会有这么惊人的力量用生命去铭记别人微靡的恩德。
“傻瓜,今天那么危险,要是不小心你也出事了怎么办?”
少年挠挠头,“没想那么多,他那时好危险,我只是推了他一把。”
我突然觉得他只是一汪泉水,用全身的力量汇聚,只为滴水的擦肩而过。
C
我开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关注这个12岁就躺在炮灰里,单纯而空白的男孩,永刚。
在连续几天的军事休整的日子里,由于和他慢慢的熟络,永刚总是在白天就跑来我住的民舍,他很喜欢我放在床下的手风琴,那是前几天他帮我找记录笔时看到的,当时看他抱着手风琴,心里有种莫名的感受,那是男友在我工作时送给我的,战争爆发的时候,当他知道我要离开大学来做一名战记,就毅然跟着他爸给他找的美国留学小姐,**离开了,只留下了他的手风琴。
我亦是不愿念旧的人,于是看到手风琴,却突然紧张起来。
永刚说:“姐姐,你会弹吗?我好喜欢这玩意,以前乡里来了个洋人表演团,就有这玩意儿,声音可好听了!”
我被他的质朴打动了,于是拉过身边的椅子,开始弹《花儿与少年》。
没想到他竟轻轻的跟着哼唱起来,但因为常年吸入烟灰,所以声音有着些许的喑哑。
一曲唱完后,他脸上有着明显的兴奋与快乐,我笑着说“你唱的很好听。”
“真的吗?晓凌姐?”
我微笑着肯定,他竟然抱住了我。
D
之后,他便常常在傍晚时拉我去营地外唱歌,有时还会兴奋的跳起舞,不知不觉,这也是我一日里最享受的时光,我在太阳完全落下时抱着疲惫的他,听他在睡梦里呢喃:“娘…”
我们来到了这里,然后被这纷扰的世界,几乎忘记了来时的路。
E
然而战火依旧不像我渴望的那样平息。我还是在3月18日那天清晨,右眼皮突兀的跳了一下。
F
那天还是如同过去一般,敌人围剿活动继续开始,疲倦的士兵背着斑驳的步枪走上前线,离开时我与永刚一起,到安全线时,他在一米开外,对我说:“等我回来。”一架敌机轰鸣而过。我清楚的看见他完整的唇语。然后泪流满面。
这场战争出奇的顺利,我远远的看到他向我跑来,心里满心欢喜,就在我快要拉住他时,高速飞行的飞机投放的炸弹从我的头上方以一个优美的弧度扑向我。
我想我不能亲口听他再在傍晚时分听他唱《花儿与少年》了。
我想我不能亲耳听见他再大声说一遍那句话了。
我闭上眼睛,然后是肉体撕裂的声音。那么悲伤,那么悲伤。
G
醒来后是在熟悉的医务室里,身体却痛的没有力气。
医生望着我,而我的第一句话是:“永刚呢?”
医生转过身,摇了摇头。
我还是知道了。
在敌人偷袭时,他再一次扑向我,炸弹在他的后背绽放。
然后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爬向旁边的担架,
H
他黑黑的天真的面容。
我却坐在一边的地上,没有表情。
然后撕心裂肺的大哭。
我摇他的胳膊。他不醒来。
他睡在那里,像我的孩子,我勇敢而坚定的孩子。
我把收集了好久的银绒草从最里的衣服里拿出,是已风干了的。而后我的泪水滴上去,它瞬间奕奕生辉。
营地旁边荒芜的土地上满是这种草,而后被炸弹烧成黑色的尸体。
但它还是微笑了。在永刚的手里。
他将与它沉睡在黑暗的土地里,而后用战争后最纯净的水灌溉,释放他们的灵魂。
然后与我同在。
I
战争过去,我因有参与抗敌,于是得到去美国学习的机会。在那里,我做了一名普通的教室。
我有了自己的孩子,中美混血,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Catherine。
有一天,我带他去新建的博物馆,讲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中国,那是很久以前我所铭记的战争,在一幅组图里,美裔小姐用她清脆的声音解读:“这是著名的台儿庄战场,不知为什么,后来这里开满了银绒草,覆盖了原来战争的痕迹。
于是我泪流满面,Catherine问:“Mom,What‘swrong?”
我却回想起多年前永刚的话:娘,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