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围巾将脸裹得严实,身子蜷缩在黄色军大衣里,就像一只鸵鸟,把头埋进沙子,所不同的是,鸵鸟是在炙热的沙漠,而他却在冰冷的寒风里。三轮车上躺着一块猩红色的大理石,有二百来斤重,是用来做飘窗窗台用的,要运到靠近装饰市场的一个小区,不过要搬上六楼。
今天是元宵节,别的人力车夫都回家过节了,只有他还呆在装饰市场,因此生意特别好。在等红灯时,他捏了捏大衣里面褂子的口袋,硬邦邦的,有180元,心里暖乎乎的,脚下便生出几分力气,三轮车也叽叽嘎嘎地喘了起来。经过美食一条街时,他又闻到了烤鸭的香味,便呷了一口唾液,心里却在发狠——等我生意做完回来,就买一只。本来他不想接这趟生意,因为大理石太沉,而且他已经感到很累,从中午到傍晚,他的汗水就没有干过,被汗水浸透的棉毛衫贴在背上,煞是难受。再说天已经快黑了,他也怕妻子担心。但是他想到了烤鸭,先前在店铺问过,要二十元。多拉这一趟,吃一些苦,就能将烤鸭买下,值!他仿佛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妻子,那紧锁的眉头,那蜡黄精瘦的脸颊渐渐盛开了笑容,便暗自庆幸,亏得揽下这笔生意,自己吃些苦没关系,但是可以买下那只烤鸭,给妻子一个惊喜。
妻子陪伴他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前几天,那个穿着白大褂戴眼镜的医生甚至不愿意再给妻子开出一张处方。他是哭着求着,医生才总算开出药单。他也清楚地知道,药对于妻子来说,已经不起太大的作用,因为妻子的乳腺恶性肿瘤,术后已经扩散到肺部。想到这里,他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也是在去年的冬天,那个冬天真冷。在医院的一个月,他仿佛走过了许多世纪。每天围绕着他的除了医院里那淡淡的福尔马林气味,就是一张张近乎让他绝望的诊断报告,CT片、核磁共振结论、手术切片化验单等将他埋进了一个密闭的空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在手术室外经过四个多小时漫长的等待,终于看到护士将奄奄一息的妻子推了出来。守着浑身插满各种管子的妻子,在病房的重症监护室里,眼睛紧紧地盯着发出“嘀、嘀……”声音的监护仪,生怕屏幕上的那个曲线被拉直,眼泪就一直默默地流着。妻子醒来的时候,他问:“疼吗?”妻子说:“不疼,就是有点儿冷。”于是他找来了七八个热水袋,小心地围在妻子的周身。那一夜,他想了很多,他想到了妻子百般的好,想到了妻子嫁给他没过几年好日子。自从无线电厂倒闭后,他和妻子就双双下岗。妻子在街头摆了个水果摊,维持家庭生活,他却放不下架子,不愿意干粗壮活儿,偶尔喝点小酒,回来还使点小性子,妻子就一直宽容着他。如今,妻子在死亡线上挣扎,他发誓不惜一切代价抢救妻子的生命。他拿着当年无线电厂买断工龄时补助的几万元钱,让妻子住进了全市最好的医院,请了医院最出色的外科医生做手术。他强作欢颜瞒着妻子病情,内心一万次地对自己说:“不能没有你。”出院时,他从病房将妻子背出了医院长长的走廊,走过曲折的楼梯,让妻子半躺在三轮车内。路过美食一条街时,妻子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烤鸭的味道真香啊。他将车子停下,要买一只烤鸭,妻子阻止了他,说已经花了好多钱,坚决没让他买。这以后便是漫无休止的化疗,花光了所有积蓄,还借了很多债。妻子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就像看着一艘船,渐渐沉入水底,心痛,但毫无办法。
……
当他将大理石运到买主楼下时,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活动一下筋骨,用粗布绳横捆住大理石,蹲下身子,将绳子套在双肩上,使尽全身力气,把石头背气来,猫着腰,在狭窄的楼梯上一步一步登上去。坚持,再坚持一下就到了,他不停地给自己打气。终于登上了六楼,买主是一位浓妆艳抹打扮入时的女人,正开着门等他。他艰难地跨进门,正准备弯腰将大理石放下,腿一软,咣当一声,大理石跌落在水泥地面上,被摔成了几块。那女人一声尖叫,接着用高八度的声音哇哇叫嚷开来,要他赔偿。他头脑一片空白,两耳嗡嗡直响,只看见那女人樱桃般的嘴唇,不停地变换着造型,却一句话也听不见。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从口袋里掏出三轮车营运证和身份证放在桌上,再三道歉,并说一小时后,他一定买一块新的来。华灯初上的时候,他像一尾鱼,穿梭在车来车往的海洋里,所不同的是口袋里那硬邦邦的180元钱不见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没有人能体会他的痛苦。
这一次,他休息了两次才将大理石搬上了六楼,咬紧牙关,小心翼翼地放好。当他直起腰的时候,眼前晃动着无数朵金花,白花花的一片,仿佛感觉自己要飘起来。他努力镇定自己,克制内心极为复杂的感情,面无表情,不卑不亢——请查收运来的货。女买主那樱桃般的小嘴,像傍晚的喇叭花紧紧地闭着,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二十元钞票递到他手中,连一句谢谢也没有,仿佛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
接过钱,他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连同三轮车运营者和身份证一起塞进衣袋,耸了耸肩,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路过那家烤鸭店时,他用仅有的二十元钱买了一只烤鸭,匆匆回到家里。
昏暗的灯光下,妻子不紧不慢的几声咳嗽,揪痛了他的心。他将那喷香的烤鸭,放在妻子的床头,强打着精神,向妻子讲述今天的生意怎么好,净赚了180元,外加一只烤鸭。他讲得眉飞色舞,连自己都沉浸在那甜蜜的谎言中。
妻子抬起枯瘦的手抚摸着他的下巴,在那坚硬的胡茬上摩挲,泪光点点,疼惜地说:
“强子,你瘦了。”
“别为我操心,看我壮得像头牛,有的是力气。”
突然,他发现儿子彬彬不在家里,使劲地拍了一下脑袋:
“糟了,今天忘了送儿子去火车站了。”
妻子说:“我也忘了告诉你,彬彬说你很辛苦,自己去了火车站。噢,对了,彬彬说锅里有吃的。”
彬彬这孩子挺争气,考取了浙江大学,寒假已经结束,今天晚上就要乘火车回学校。早晨,他塞给儿子四千二百元钱,叮嘱儿子要吃好,千万注意身体,并且说好了晚上早点回来送儿子,想不到被下午那突发的事儿耽误了。想到这,他心里充满了愧疚。
他来到了灶台前,蓦然发现灶台上有一个信封。他打开信封,里面是四千二百元钱和一封信。
亲爱的爸爸:
你们总是骗我说家里不差钱,儿子已经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