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镇有个邵疯子,整天价在镇子的大街小巷游来荡去,时不时就火烧屁股似的嚎一声:“我瞎眼啦!”
五十多年来人事沧桑,青龙镇发生了数不清的变化。除了年龄,没什么变化的就是邵疯子了。他从二十多岁上,就这么串街走巷,就这么游来荡去,就这么猛丁鬼嚎一声:“我瞎眼啦!”
邵疯子的故事,青龙镇人早已谈得不愿再谈,有谁偶而提起,也不过权当笑料罢了。如你是外乡人,则另当别论。镇上人会不厌其详地给你讲一变邵疯子的故事,让你感慨良多。
邵疯子学名邵思才,八岁那年到济南府读书。早些年,他爹邵宪章在济南开了一家商号,专门经经营南货。邵家家里尚有近百亩地,雇有管家和帮工,是青龙镇上少有的富户。
那时宪章媳妇在家主持家政,教养幼子,虽不免辛劳,但也还心安。不料宪章耐不住闲暇的寂寞,花钱从长春院赎了一个窑姐儿做了妾。
宪章有了新欢,年里月里省亲的时候越来越少。恼得个思才娘呼天抢地,却也无可奈何。花心管家见有机可乘,在女主人面前大献殷勤。久而久之,两人终于明铺暗盖起来。
宪章在济南闻言,要回家整肃纲纪。谁知那俩人先自得了消息,裹挟银钱细软,跑得不知去向,只留下思才在家哭哭啼啼。
事已至此,宪章只好有它。他咬碎牙齿肚里咽,变卖田地,只留下房产,雇邻人看护,带上思才返回济南。
提到思才的疯,镇上人说这与他爹娘的操行不无关系。你想:当爹的娶个窑姐儿做小,做娘的又跟人私奔了,思才他小孩子家心里会咋想?
思才八岁开蒙,读书也算用功。他在家里极少说话,对他的姨娘是从来也不理睬的。这虽令宪章头疼,却也是毫无办法。宪章常常自圆其说:长长,也许大了就好了。
眼看着思才就张大了。那时候时局动乱,小日本虎视耽耽,济南眼看不保。宪章快刀斩乱麻,立马盘掉商号,换成银钱,偕家人回到了青龙镇。思才睹物思故,整天价郁郁寡欢。
姨娘无嗣,心里还是疼爱思才的。她对宪章说:“十八岁的人了,也该给他找房媳妇了。看他闷闷的样子,我心里也觉堵得慌。”
宪章接话说:“我也是这么想的。眼下世道这么乱,找房媳妇收了他的心,也好安生过日子。”
把这意思说给思才,起初他并不感兴趣。后来看爹的主意已定,就说:“要找,也不一定非得门当户对,须是人品好的才行。”宪章说:“就依你。”
先说了本镇周油坊十九岁的女儿,花儿似的,端正大方。过了聘,娶进门来。
洞房花烛,周姑娘怀中撞鹿。邵思才费尽心机要试新人贞洁与否。他把私物让周姑娘看了,问道:“你知道这是啥东西?”周姑娘早羞答答低下头来,嗓眼儿里挤出两个字儿:“鸡鸡儿”。
邵思才听了怒起心头,一巴掌打在新娘子的脸上,开口骂道:“贱货!你想赚老子吗?不是用过,你怎会识得?”
“是你让人说。”周姑娘捂着脸争辩道。
“我让人说?早说是好人家的女儿,我看地道是一筐烂杏!不知羞耻!”邵思才骂着拂袖而去,又回过头来道,“挨到天明就打发你滚蛋!”
周姑娘无端受此大辱,哪里还有活下去的心思?她泪流粉面的地哭了大半宿,三更时分在床头上拴一根红绫带随无常去了。
死了死了,一死百了。周油坊直道小女无福,也未曾深究。
半年后,邵家又把相公庄植桑户区家的区三姑娘娶进门来。
花烛喜泪未干,邵思才还是放出那话儿叫区三姑娘看了一眼。三姑娘羞得脸上着了火。邵思才迫着新人问是什么。“雀儿。”区三姑娘说了,紧忙用被子蒙住头。
“哎呀呀,又是个破货!”撂下这话,邵思才扬长而去,把个不知就里的新娘子丢在冷冷清清的洞房里。自此,邵思才再也没到这房里来过。
可怜区三姑娘承受不了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冷落,整天里恍恍惚惚,阳春三月里也不知是失足还是寻短,竟在镇西的老龙湾里淹死了。
邵家一连死了两房新媳妇,一时间在青龙镇真成了话说。有人问起原由,邵思才理直气壮地说:“不洁之女,不死倒脏了这个世界。”
一晃五年过去,期间无人再敢为思才保媒。邵宪章对儿子也几乎丧失了信心,只好无为而治。叫邵宪章没想到的是思才二十岁上,倒又结成了一桩亲事。
女方是苟镇长的娇生女儿苟玉良,和思才同庚,也是二十四岁。
苟镇长在世时,这玉良是高不成低不就,一来而去就耽误了岁月。谁料这镇长大人寻花问柳酒色无度,染上一身脏病久治不效,挣挣扎扎地走过了奈何桥。
大树一倒,玉良没了仗势,由她兄长做主,嫁给了邵思才。
苟玉良生在富户,小时侯曾随着兄长们读过几天书,在青龙镇算得上是独一无二的了;兼以长得眼是眼鼻子是鼻子挺漂亮。这在思才的眼里是无可挑剔的。
新婚之夜,思才按捺住喜悦,对新娘子说:“听说你是读过书的。我说两个诗句你能接上来吗?”
“你说。”苟玉良眨巴着两只流光溢彩的杏眼期待着。
思才说:“两个黄鹂鸣翠柳。”
玉良对:“一行白露上青天。”
思才说:“关关雎鸠,在河之州。”
玉良对:“窈窕淑女,君子好俅。”
见玉良应对如流,邵思才喜不自胜:再试她贞洁与否。思才又故技重演使出了杀手锏。
苟玉良捂住两眼,从指缝里瞅着思才的私处,莺声燕语地说道:“毛毛绒绒黑不溜丢的,俺咋知道是个沙玩意儿?叫俺说倒像厨房里用的个炊帚疙瘩。”
邵思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这才宽衣解带去度天伦。
事毕,思才悄悄地问玉良:“你觉得如何?可尽兴吗?”
玉良心猿意马忘乎所以:“什么呀,倒不如俺家家院来福和俺玩得痛快。”
“啥?你说啥?”思才一骨碌爬将起来。
玉良自觉失言时,已知无可挽回,只得充硬说:“干吗这么大惊小怪的?你也不是啥贞洁童子。”
邵思才嗷地一声遭蝎子蜇了一般急急地穿衣下床,骂一句:“我瞎眼啦!”拽开门甩手而去。
从此以后,邵思才就成了邵疯子。
解放的那一年,苟玉良与邵思才离婚重嫁他人。
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初,邵宪章夫妇双双亡故。
半个多世纪以来,青龙镇发生了数不清的变化,没有变的是邵疯子。五十多年了,他一直就那么走街串巷,就那么游来荡去,就那么猛丁鬼嚎一声:“我真是瞎眼啦!”
邵疯子
2027-12-05 11:4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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