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飘萍背靠着藤椅,任由椅子一前一后有韵律地摆动。棚上垂下来的紫藤花在风中激烈地摇晃着,似是奏响着一段段凄美的旋律。飘萍理了理刘海,一双红珊瑚吊坠耳环碰到了她那头乌黑的卷发,一下子停了下来。她把披风往身上裹了裹,用银色蜻蜓别针别上,安然地把手轻轻地垂在椅子两旁,任由着风恣意地抚摸着她粉嫩的双颊。长而卷的眼睫毛一动一动地交错着,她安详地闭上了那双会说话的杏眼。伴着香茅的芬芳和泥土的气息,世间万物渐渐地变得模糊起来,浑然一片……
飘萍睡着了,她浑然不知自己睡在沙发上。轻一下沉一下的脚步声慢慢地向她逼近,虽然闭着眼睛但是她分明感觉到周围的寒意,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脚步声终于停下来了,一件温暖的衣服披在她身上,不是,或者是一张毯子,反正她感到温暖,温暖的来源不止是那件物件上而且更可能是那个人。她知道只有他才会做这样细微的事情,也只有他才配为她做这样的事情,哪怕只是他的一个拥抱都令她感动不已。紫均走开了,剩下飘萍还在沙发上仍旧半昏沉半清醒地睡着,非常安静地。
紫均回到了话剧团,导师和一帮成员已经早早地来了。紫均抱歉来晚了,把帽子轻轻地挂在漆黑的架子上,把外套放在椅子上,拉了拉领带开始了话剧彩排。
飘萍醒来了,看见身上的衣服,她知道他肯定来过,只是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他又走了。带上紫均的大衣还有一条她为他织好的围巾,她匆匆地奔到话剧团。
紫均和成员们正在舞台上准备开演前的彩排。成员中有两个女主角,一个是萧慕容,一个是王碧君。萧慕容饰演的是紫均的好友,王碧君饰演的是紫均朋友的妹妹。戏里戏外她们都和紫均有着纠结不清的三角恋情,而这次话剧《燃眉》就是讲述三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一段盘根错节的孽缘。而第三个女人是谁,导师矢口不提。
飘萍静静地坐在最前排的中间位置上,一声不吭生怕惊动了场内场外的人。紫均自小便跟着导师走南闯北,什么风浪他没见过?没有!唯一不能割舍的就是那份对话剧的热爱。她知道此刻的紫均是最有魅力最让女人动心的。是的,他喜欢上了这个安静的女人,这个安静的女人同时也喜欢上了这个带点邪魅的温柔男人。
彩排开始了,王碧君泪光点点悲悲戚戚地对紫均说:“你今天去过她那里?”“是,难道你不高兴?”紫均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是……是,其实我不想你去她那里,我喜欢你。”王碧君把头垂下,似乎快要碰着了脚尖。“停!很好!”导师叫停了,似乎王碧君还没从戏中回过神来,眼泪滴滴答答地滴到脚尖上。紫均一把把碧君搂住,一把将这只惊恐的兔子搂在怀里,义无反顾地把脸贴在她的额头上。碧君哭得更凶了,旁若无人地放声嚎啕。慕容本站在紫均身后,看着此情此景,她静悄悄地退到幕后,独自个儿抽泣起来。“好!非常棒!接下来我们需要第三个女人和男主角演绎一场感情戏。”导师四顾张望,他看到了坐在最前排的飘萍,他食指挥动一下,指着飘萍说:“就是你!”飘萍还没从刚才的混乱中惊醒,忽然又被导师的一声春雷吓倒。她用围巾蒙住脸孔,提着紫均的大衣,匆匆忙忙头也不回地逃离舞台,逃离这个伤心地。紫均看到她了,那双一眨一眨的会说话的眼睛已经出卖了她,她就是那个令他牵肠挂肚的女人,她竟然找到这里来了,她说过她不会过问他的东西。她啥都看到了,她竟然看到刚才那不堪的一幕。他呆了,不知所措,怀里的是那个为他哭得死去活来的王碧君,那个他相识多年的女人,那个多年来对他一往情深的女人。他是搂着有情人还是追出去呢?他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个活死人,脸上的神经不曾抽动一下。
飘萍的泪水已经浸湿了无辜的围巾,她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哭,什么叫苦。哭是苦的,苦才会哭。这个温柔的男人竟然没有追出来,她一个人在街道上狂奔,已经不知道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可能累了她自然会停下来了,但是什么时候才会累呢?为了寻找答案,她选择继续跑下去。
一辆小车迎面飞驰而过,钩住了围巾,她连人带围巾一起被拖进了车底,立刻昏厥过去……
她惊醒了,一双杏眼已经湿润,弯曲的眼睫毛粘成几股。紫藤花依旧疯狂地奏响乐章,凄美得让人垂泪。藤椅上她的胸前搭着一件大衣,是他的。他什么时候来过,已经没法记起来了,可能是某个时候,他总是喜欢在她睡着的时候润物细无声地出现在她面前,轻轻地搭上一件衣服或者是一张毯子,然后又是轻轻地走了,不带走一片云彩。她竭力地挪动双腿,但是依旧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感觉。这种状态已经维持了三年了,三年来她不曾离开这个院子,这个房子,这个地方,三年来这双残腿就是她喜欢他的有力佐证。三年来,她得到什么?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场梦,一场噩梦,一场下着牛毛雨丝愁杀路人的噩梦。对了,这就是导师导演的第三个女主角的悲剧下场--灯蛾扑火地自我毁灭,只因为追逐不属于自己的光明和爱情。
飘萍笑了,轻轻的淡淡的一抹浅笑,伴她到老的是这件衣服还是这双腿,她寻找着答案。风变大了,刮着,抽着,还伴着雨丝。香茅的叶子被刮破了几道痕迹,紫藤花也被打得七零八落。老管家回来了,抱怨着讥骂着这种鬼天气,和二婶一起一巅一巅地把飘萍抬进了房间。剩下那张孤单的藤椅一前一后地摇晃着,慢慢地,慢慢地,悄然无声地,停下来。
蛾梦
2027-12-09 01:5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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