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上学,宫泰都会在村头等我,他喜欢我像疯子一样骑车追他,他一边骑一边回头冲我大喊,“来啊来啊,你怎么一直这样笨呢?”我一肚子委屈,还真是从来没赢过他,看我垂头丧气,他就停在远处等我,“喂,追不上也没必要哭鼻子吧?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
从我们家去学校,总要穿过这条宽敞的大路,两边挤满了茂密的梧桐树,它们繁华的绿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刺眼。路过的时候偶尔会听见鸟叫,比书本上形容的那种还要动听。经过这条路上,我总是把原本不快的车速再次放慢,走进自己的诗情画意中。我是个极为敏感的女孩,敏感到会在汽车驶过时听到梧桐树叶的降落,入秋了,我想。
宫泰家住在我家前面,他们家有宽敞的庭院,有白色的漂亮的楼房。在这个青砖绿瓦的村庄里,他们家楼房醒目而美丽。
宫泰家院子里种了很多好看的花,我几乎都叫不出名字,他说,那是他爸的战友送的种子。他爸是革命党员,是村里的党支部书记,他们家在村里名声不太好,也许就是因为他们的房子太过于突兀。可宫泰从来不在乎,他说他爸是好人,好人中的好人。他说这话的头上顶着阳光,格外的好看。
妈整天唠叨,不让我跟宫泰上下学,说是会惹来闲话。我很反感,大人们总是考虑那么多。是从一天妈晾晒衣服嘴里不停的埋怨中知道,妈是不高兴宫泰家的房子挡住我家院子的阳光,把从老师那里学来的理论运用一下,妈是在嫉妒,爸也说,那是女人跟女人的嫉妒,我不懂,只是经常看见妈动不动就向爸发火,而爸总是沉默。
宫泰掉转车头停在我跟前,梧桐树影在我的眼前摇晃的厉害,我以为起风了,宫泰的惊叫让我反应过来,我是哭了。他紧张无措的翻着他漂亮的书包,然后叹息,最后伸出自己的胳膊在我眼角轻轻的擦,很柔,我看见被泪水浸湿的棉布衣料颜色暗了下去,我哭的更厉害了。
“季影,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有理他,忽然间的意念告诉我,是他家夺走了妈的快乐,夺走我们一家的快乐。
“宫泰,我讨厌你。”我对着他白净的脸大声叫,然后骑上车头也不回的走了,一直骑到学校我还是没有忘记宫泰那忧伤的眼睛。可是想到妈,我还是有那么一点恨,恨宫泰吗?好像也不是。
宫泰没有来上课,因为这个,我心头堵的厉害,那种感受一直持续到放学。
中午回到家,妈正在烧饭,她抓着干草使劲往火洞里塞,一把接着一把,火将她的脸照的红红的,像她平时发火的颜色。
“妈!我回来了。”我机械性的打了招呼,然后就进了堂屋。
爸没有在家,应该还在地里干农活。我把书包挂在门后的丁子上,习惯性的从里面拿出一本书,搬个凳子坐在门口。今天阳光很好,像妈天天生气的那样,我们家院子里阴暗的让人觉得清冷。我靠在椅子上,歪着头望着烟筒和烟筒上的光线。我的心情很糟糕,不能不说是因为看不到太阳而引起的。那一刻,我没有对宫泰有任何的愧疚。
在我发愣的时候,妈从厨房里钻了出来,扯掉头上烂了几个洞的毛巾,然后在自己身上拍打着,干草从她身上一根一根的掉在地上。
“你个死丫头,不看书发什么愣?你别忘记了你怀里抱着的可都是钱。”说完她走到绳子跟前拍打晾晒的棉被,嘴里还在唠叨,“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不争气的东西?”
“我是东西,你是什么?”我合上书,不温不火的说。
她拿着手中的毛巾三步并作两走到我跟前,使劲的抽我,我不动声色的站起身往堂屋走去。她追上来揪住我的耳朵,一直把我拖到她和爸的房间,“给我跪下。”她指着她的脚趾前面的地方,我拿眼瞪她,她开始用巴掌煽我,一下、一下,“你个魔鬼,我因为你受了多少委屈你知不知道?当年你奶奶因为我生了个女婴,好像我做了孽似的,硬是把我从家里赶了出去,你爸还算有良心没有抛弃我,可他从医生那里知道我不能再生的时候,他对我有多冷淡你知道吗?养你个魔鬼竟然还这样跟我没老没少的?你在学校学的什么?没学要怎样对待你爹你妈吗?啊?”
打累了,也说累了,她坐上床边抹眼泪,我没哭,抚摸一下自己的脸,然后向院子里走去。
爸正好扛着锹满裤腿的泥巴走进院子,看到我,慌忙放下肩膀上的东西跑了过来,捧起我的脸,眼睛布满心疼和丝丝愤怒,“季影,你脸怎么了?啊?”
我没有说话,流下两行清泪。
“是你妈打的?”爸嗓门提的高高的。
我抬头看他时,只看见他闪过的人影,屋里传来巴掌声和哭叫声。
我哭着跑进屋抱住爸的腿,“爸,是我不对,我该打!”
爸依然愤怒,“就算有错,女孩子家能这样打吗?你还出不出去见人了?”
“爸,求求您别再打妈了,是我顶撞了她,真的是我的错,您别打了行吗?”
“大人的事不用你管,出去。”
“爸……”
“出去!”
我猫着身子,在妈愤怒的,不,是憎恨的眼神下退出了房间。里面的声音持续了很久。
17岁,我必须要这样度过吗?
再和宫泰说话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这个星期里爸妈互相都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吃饭,然后穿过那条长满梧桐树的林荫道上学,车子骑的很慢,像心里流淌着的细细的忧伤。
“季影,你想去县城读书吗?爸说那里有好的外教老师,有好的楼房和桌椅。”宫泰与我骑并排,带着憧憬的语气问我。
我斜了斜眼睛,“我们穷人家的孩子去不起。”说完,我狠狠的蹬着自行车,狠狠的轧过地上被风刮落的梧桐树叶,狠狠的把宫泰丢在后面。当我气喘嘘嘘的骑到学校大门口时,宫泰已经等在那里,我上前,狐疑的看着他。
他露出阳光一样的微笑,“你忘记了和梧桐路分叉的那条路了吗?”
我当然没忘记,但又忽然想起什么来,我提高了嗓音,“你是从危桥走过来的?”那是有一条路,可自从村委会通知那条路上必经的幸福桥已成为危桥的时候,就再也没人走过了。我心里不禁一阵发凉。
宫泰没有注意到我的神色,依然在那含有几分天真的看着我,他眼睛真好看,那么黑那么亮,那么纯净。
我忽然笑了,笑的那样发自内心。
“走吧,要迟到了。”我轻柔的声音似乎从远方飘来。
“等等,季影,我有东西送给你。”说着,他从鼓鼓的书包掏出一条围巾,淡绿色,精致的编织,看上去很华丽。
“
冬去,春暖花开
2027-12-05 04:2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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