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UBBORN,一家沪上画廊,圈内很知名却非常不容易找,上海的里弄本就是山路十八弯,迟暮的美人更是九九八十一重红盖头,掀也掀不完。画廊的女主人是Harvard蜚声汉学界Akinyemi教授的遗孀,一样的美人迟暮,不一样的却是娇小娉婷一如往昔。年少的她痴迷红楼绮梦,却在白流苏的年纪嫁给了以研究第一奇书闻名的Dr。Akinyemi,她醉心繁复的中国古代服饰,她认为沈从文先生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中国丝绸图案》、《唐宋铜镜》比《边城》有价值得多,虽然它托起了一个旅游城市——凤凰,但《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确实前无古人。
她有三个孩子,虽然孩子们小时候都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艺术天赋,她却让他们远离了艺术,大儿子学了建筑,小女儿学的是法律,同母亲一样醉心于中国古代文化、父亲过世后随母亲回上海的小儿子学的却是金融,但成年后的孩子们都表现出了超常的艺术鉴赏能力。
是的,我就是母亲的麟儿,小Akinyemi。母亲是个着装很有品位的女人,她偶尔也穿洋装,像那件年青画家们眼中惊鸿一瞥的宝石蓝绣珠片晚装裙,还有那件搭配黑色仔裤的高腰公主袖蕾丝花边的中国红T恤上衣,更多的时候母亲是一袭旗袍盈身、螺髻高耸入云,她最喜欢的是白底洒印蓝色写意凌霄花全棉材质的旗袍,她说它们熨贴舒适得近乎无风的水面。
每日黄昏我都会陪着母亲从STUBBORN一路走回去。母亲最近创作完成了题为《美人迟暮》的组画,《无名草》、《幻变》、《黛玉葬花图》、《焚稿断痴情》,《地鼠和蛇》及《蛛网》。我看见太多的人驻足在母亲的那组画前久久不去,很多人追问意义所在,有些人愿意付重金买走它们但都被母亲婉言谢绝了。在这之后,母亲却日益无比地憔悴下去。
终于,一个我因故缺席的黄昏,母亲永远地倚在了离画廊不远、街转角处的那棵法国梧桐树下。母亲有遗言在先,逢遭不测就烦劳千里之外的欧阳叔。
母亲的灵灰被抛撒在了那一段她一直渴慕的运河畔,可她的那组画却像谜一样揪及着大众和我的心。欧阳叔对画的装帧一点也不比母亲陌生,他取下了STUBBORN幕墙上的原件,以复印件应对灰尘和人流。我的不解却在母亲客厅保存得当的原件末端的一行行陈年书信中释然了。
一片皴染的绿草茵茵,一丛一丛工笔紫罗兰色小花点缀其间,极简的一幅《无名草》。
“哥。小时候家乡的春日里,河坡上、田埂间都是这些不知名的兰花,我叫它无名草,它花瓣沉淀的紫罗兰色块纯得让人晕旋;后来在北地西郊的那一年里我居然又见到了它们,可风沙已吹得它枯瘦不堪。哥,我觉得它就是我呢。”
《幻变》,这是张长方形的布面油画,一条自左上延伸至右下的无形对角线分开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近处一只清晰的梅花鹿在阳光下惊恐地看着那只褐色的松鼠在斑驳的树影里幻化成一只嘴角坠落殷殷血滴的狼狗。
“哥,在女校的时候同窗间做过一个游戏,说的是当你进入一个春暖花开的馥郁盈面的森林入口,第一个你最想看到的动物其实就是你自己的化身。哥,你猜我看见什么了呢——一只梅花鹿,哥,我真的像它那样美丽而又脆弱吗?哥,我在森林里遇见了一只活泼的松鼠,它爱上了我的忧郁,我为它背离了自己的族群,可转身之后,我才发现它原来是只被狼族和狗类双重唾弃的狼狗,可太晚了,哥,我竟成了它效忠的那只跛足母狼的晚餐。哥,我死了吗?哥,我为什么没有死?哥,我劫后余生还不如死。”
母亲也画了两帧仕女图,《黛玉葬花图》和《焚稿断痴情》。
“哥,你一定想问我是怎么闯进森林的,你一定听说过那个只活了三十二岁的女子萧红吧,哥,如果我说我有过和她一样的故事,你信吗?她终于孤寂地客死在异乡了。哥,虽然周后娥皇不愿让他的重光后主看见她憔悴的病容,可哥,在尝试了太多种自绝而后我却认为患病而亡是人间最凄美的幸福。”
《地鼠和蛇》,这是一张水粉画,黄金分割点的上部是白雪皑皑的大地,偶尔会看见陈年被砍伐的新树老树的年轮裸露在冬日泛白的日光里。褐色的冻土下层一只地鼠和一条蛇同在一个窠臼里冬眠。
“哥,今日在市立图书馆无意间翻到一本外文书,《人的动物性格》,我所对应的竟是地鼠和蛇。哥,小时候算命先生指着我的生辰对父母讲说我是一个极阴之人,一到冬天我的身体真的就冰得像一条蛇,有两个人每每会在这个季节拥我入怀,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已然过世的他。”
最后的《蛛网》是张很洗练的素描,一张丝丝分明空无一物的蛛网悬挂在风雨飘摇的树间。
“哥,我一生都没有挣脱依附的宿命。原来太多人说我生错了时代似乎是对的,可哥,在他们认为的那个时代里我的结局会是怎样呢。虽然短短一生我未能明了什么是幸福。哥,你可否告诉我,在你我相识的那些日子里,你幸福吗?今日麟儿没来,我独自走回去,在街的转角我又看见了树窠处的那对绿莹莹的眼。哥,有件事我必须对你讲了——”
母亲违背了葛拉西安的箴言录,她向欧阳叔展现了最完整的她自己,哪怕每一句梦呓,即使在父亲身边,即使在大洋彼岸。那许多年里,她爱着父亲,因为父亲帮助她成就了部分她想要的人生;母亲也爱欧阳叔,那是一种对兄长的依恋。我没有追问欧阳叔的终身未娶,我却看到了他的凄凄暮年,我突然间决定必须让大哥同欧阳叔见一面,因为他们都有着一张让我小时候嫉妒疯掉的秀丽的东方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