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增城火车站的月台上,熙熙攘攘地拥挤满了人群,黑压压的一片盖过一片,几乎占据了月台上所有空隙。黑色调的头颅盖将这里色调映衬得极为单调、乏味,颤颤巍巍的人挤得这个小城车站像难以泄通水流的瓶颈。
一阵长长的列车长鸣声,让这个小站立即变得有些许的躁动,人潮如风掠树一般,沿向虚线的一边倾斜了。
午后的阳光松软了许多,越过列车车厢的间隙,泻在冯岩的脸颊上,这让他本黝黑的皮肤散发出一层暗紫的色泽。也许暑热未消,他随即拧开手中水瓶盖,扬起头咕噜咕噜豪饮了一通,喉结很有节奏地一次伸缩,仿佛很洒脱完成了一次使命。旁边站着的还有为他送行的父亲。
火车稳稳当当地紧挨站台停靠了下来,人群分队列散开然后又聚集在车厢门口,像待阅的兵阵队列。在队列的外沿。冯岩看着欲言又止的父亲,对他心思似乎已揣测到了几分,还未等父亲开口,他就先启齿了:“爸,你回去吧,你放心就是了,我会按你说的去做,把药带给覃叔,安心在那侍奉他这些日子的。我出远门了,你跟妈也常注意身体,你腿不方便就少出门,有啥事不是有冯峦和妈嘛。”
他深知父亲这些年来对覃叔的记挂。覃叔是父亲的大学同学,也是他同甘共苦的生死兄弟。实在是因为父亲的风湿病犯了,否则此刻背上行囊的就不是他,而是父亲了。而这刻,远行的主角成了他。也是在这刻,他感觉背上沉甸甸的不仅仅是行囊,而是一种使命,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寄望,是一个朋友昔日朝夕相伴的战友所倾注的深情。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人世间还有多少东西能超越这两者的分量呢?除了爱情。想到这,他眼前仿佛就跃现出了孟静的影子,像个幻影,匆匆从他眉梢划过,很快就随流转的斜阳带去了,而眼前伫立的是他年过五旬的父亲。
他不想父亲有过多的忧虑,所以他有意舒张着身上的肌肉,装裱出一幅很轻松的样子。好让让父亲知道他去覃叔那是很乐意的,没有任何哀婉,没有一丝怨怼。父亲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他用眼瞟了儿子一会,说:“别光说我,你自己出远门少,阅历少,凡事多听你覃叔的,别惹他生气,你覃叔年纪大了,身边没个人照料,这些年也难为他了。这些年,我愧对他了,这次你去,得帮他料理学校的事。”父亲面有愧色耷拉下头,沿着路轨尽头极目而望,父亲的眼光有些迷离和怅惘。
赶车的人群渐渐变得稀疏起来。他从父亲肩上卸下了行李,父亲用手慢慢将之传递给他,一个趔趄,父亲身子向前倾了一下。冯岩迅速搀扶了一下。对于父亲来说,行李并不重,可这一刻这个不协调的动作,成了一个冰冷冷的事实,这让他萌生一种不安的感觉,那就是父亲真的老了。或许这仅仅是一次小小意外,也许是那条饱患风湿的右腿又复发了,他宁愿相信是前一种。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每次出差回来,背上都一个负上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还不等放下包,就用他粗大的臂膀握住自己的胳肢窝,把自己举上头领,然后逗得自己乐呵呵不已。然后再抱起弟弟,用胡须扎他,那令人欢欣的一幕,俨然就像眼前父亲身上那浅蓝的茄克衫,早已不见当初本色,仿佛上面写满了岁月的沧桑。岁月不饶人,父亲的早已没有记忆里那么伟岸的身躯了,也不再是那个总是要仰望的形象了。
想到这,冯岩觉得喉咙一堵,眼睛有些模糊了,仿佛无数的虫蛀爬满了瞳孔,父亲的形象立即湮没在里面了,他迅速转身,朝停稳的列车迈去。
须臾,冯岩已经站立在了车门口,迟疑了片刻,像一个待阅的士兵,可他不是个军人,但他有军人该有的镇定,过去的一段经历,让他早已对一切不遂心的变故都能以一颗平常心去对待。
远处传来的一阵哨声,这个不成文的信号,似乎告诉他前面延伸着一条布满酸楚却满载深情的路。他思忖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踏上了列车,当车门关上的刹那,信号旗在工作人员的手里摇动,一声长鸣,把这个本不大的车站震得有些不安,站台上的人被远远甩在车窗后,瞬间父亲就被掩埋在人潮里了。
列车开始轻微地摇晃,锵锵的有节奏的撞击声,震得冯岩有些躁动不安,他就这样告别了父亲母亲,追随一个属于自己的旅程,那里又将会是个怎样的世界?辛酸?索寞?苦楚?
一股股莫名的情愫不约而至。也许事情往往是这样,只有等到依然成为铁铮铮的事实之时,人才会迸发出沉寂在心里的情绪。这种早已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冲垮了他心里的最后一道堤坝,从他瞳孔里宣泄出来。泪水在眼角徘徊起来,他有意克制着。
除了父亲母亲,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还有让他记挂不已的人,尤其是孟静,像湿漉漉的花瓣,幽灵的般地洒落在他记忆的每个角落,忽明忽灭的。他知道在这刻她不会像电视剧那样戏剧般地显现在他眼帘,但他依然能平静下来(如冬日的湖水那般静!),他觉得这种静穆掩盖了从心理涌起的波澜,他觉得此行是父亲对故情的朝圣,也是对一个早已在他意识里模糊了的承诺的兑现,那是他之前在父亲面前许下的诺言,他曾答应过父亲,这次要替他照顾好覃叔。
在这刻,还有什么可以来形容他心里的流变呢。车窗如一道变化的视镜,将城市夯实的建筑狠狠甩在身后,渐渐显现了田畦、溪流和远山的纹络,他想外面变化的世界在他内心相比,恰如涓涓细流与汹涌激流,甚至可以说是暗流,那里隐匿着他许多的不安。
有太多在他过往的世界里的人,如潮汐涨涨落落起起伏伏,如千军万马的铁蹄,冲击着他情感的阵地,如今却在这个人潮里,都被冲散得像海滨的浪沙,留下的只是那道道的印痕。
是的,孟静也一样,只是那潮浪里的一粒沙,只是相对其它的沙粒而言,在他记忆力镶刻得更深些。而这刻,她没有以最近的距离出现在他面前,他想这或许有太多太多的缘由。也许是他们彼此之间有太多太多的言不由衷。很多时候,她也想找个机会跟他好好谈谈,细说细说,可不知为什么,他感觉她好像怕倾诉,好像怕倾诉之后,他会有太大的情绪冲突。可她并不知道,在他们相处一段时间后,他已然变得成熟了许多。他想她可能只记得那个曾稚嫩的,知道在她面前耍弄聪明机灵的孩子,那个酷爱文学,钟情于艺术的孩子,那个绝假纯真的孩子。虽然有太多与世不合的天性,可他不知道她为何没有缘由地爱上他的这些。
二

他打开旅行包,拿出孟静托人带给他的袋子,里面装满了各种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