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春天的雨来的猛，去的也急，刚刚还是电闪雷鸣，倏忽间已经雨过天晴了。林茵打开窗，呼吸着雨后清新凉爽的空气，对着窗外夜空中几颗稀疏的星出了一会儿神。明天就要到南方度蜜月去了，晚上，丈夫石韬还在报社处理稿件，把新婚的妻撇在家中一个人准备着行装。林茵有点寂寞，但在她心中很难产生对石韬的抱怨。相识五六年了，她对他那种对工作的执着早已习以为然，其实最初他吸引她的也正是这点。在后来频繁的工作接触中，她发现这位年近不惑的主任编辑虽然从不多言，但却聪明、睿智、思想深沉、知识渊博，这使得比他小八岁的林茵倾慕不已。经人撮合，他们相爱了。同样的内向性格，使他们在一起时从没有过轰轰烈烈如火如荼让人死不了又活不成那样的感觉，甚至没有海誓山盟。然而他们依然是幸福的。凭着女性的敏感，林茵发现石韬那平静的外表下面，隐藏着某种特殊的情感。他时常用那双略显沧桑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她，似乎在她身上寻找着什么，眼光中流露出迷惘的追忆。这奇怪的眼神使她有点不安。
有一次，当他又在这样凝视她的时候，她走到他身旁，用手抚摩着他那军人式的粗硬短发，温柔地问：“怎么了，老大哥？你为什么总爱这样看着我？”
他把她的手拉下来轻轻地握着，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茵，我曾经爱过一个人，你介意吗？”
短暂的惊讶过后，她笑了：“对于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来说，这一点都不奇怪。我奇怪的是她怎么会离开你呢？”
他无言。林茵也没再追问下去。他是她的，这就够了。她的良知告诉她，石韬是个值得自己托付终身的人。一年后的今天，他们结婚了。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姑娘，一下子变为人妻，这在她心中幸福的涟漪里，又漾起一点不安。今后的生活不知该怎么组织，她不但要尽到一个做妻子的责任，而且在不远的将来，还要承担起做母亲的义务，自己能够胜任这个角色吗？
她的脸色倏地红了一下，接着微笑了。她继续动手收拾旅行箱，随口哼着一首丈夫最喜爱的歌曲：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为什么这样红？
哎————
红得好象
红得好象燃烧的火
她象征着纯洁的友谊和爱情。

这首歌石韬常常唱起。不知怎么的，每当他轻轻唱着的时候，虽然也并没表现出什么激情，却总有一种无从言喻的感染力，使人不禁为之动情。只是有点太单调了，他很少唱别的歌。
该带的东西都差不多了。石韬还没回来。她闲不住，又整理起石韬以前的箱子。整到箱底，一个精致的日记本露了出来。她拿起来，随手翻开，见扉页上写着几行颇含宗教意味的题辞：“万能的神啊，感谢你给了我一切。可是把烦恼收回去吧，我需要的只是幸福和快乐。”这娟秀的蝇头小字显然不是石韬手笔。她好奇地又往后翻了翻，忽然从里面掉了一张少女的照片，她不由的怔住了。
照片已经有些发黄。上面的姑娘很漂亮，细细的眉毛下一双妩媚的眼睛大而有神，却透出一丝忧郁，线条柔软的嘴唇抿在一起，显示出姑娘温柔而又多愁善感的性格。照片背后，用和日记本上同样的字体写了一首小诗：

你是太阳
我是地上的小水洼
只能沐着你的光辉
默默地
从远处把你窥探
我就不能变成一朵白云吗
日日夜夜
缭绕在你身边？
哦，一个好难实现的梦哟
一个梦中的期盼
苦涩却又甘甜
赠给亲爱的韬

林茵稍稍怔了怔神，又仔细把照片上的姑娘端详了一会儿。是啊，很美。她就是石韬以前的情人么？虽然他说过曾爱过别人，但却从未提起这本日记和照片。她也只以为那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失败了的恋爱经历，然而现在看来她错了。这被石韬珍藏起来的日记和照片，无疑凝聚了深埋在他心中的一个珍贵的记忆。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他们又分开了呢？
她很想从日记中找出答案，却始终无力把它打开，而只是铮铮地坐在那里，任自己的思绪乱飞，又似乎在无助地等待着什么……
一只手轻轻放到她肩上。她颤抖了一下，迅速回过头来，见石韬正不自然地对她微笑着，脸色不由得红了起来。
“我……我无意间把它翻了出来……”
石韬在她肩上轻轻拍两下，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然后坐在她身旁，接过那本日记，又把照片放在封面上，默默地凝视着。停了许久，他才轻声问：“想听听么？”
“不。你什么都不用解释。哦，你累了吧，我给你到杯茶来。行李都准备好了。”
林茵说着，走向客厅。石韬若有所思地望着妻子的背影，心情一阵涌动。“真是，太象赵昕了”，他对自己说。真的，一样窈窕的身材，一样清秀的脸庞，一样闲雅的风度，连说话时的神态都有点象。他猛然觉得，自己那颗早已交给妻子的爱心，还时时徘徊在对赵昕的追忆之中，心中不由得有些负疚。不过，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这种刻骨铭心的记忆，又怎能忘却得了呢？
林茵端了杯飘着淡淡清香的茉莉花茶向他走来。他接过茶杯，拉妻在身旁坐下，握着她光滑细嫩的手，思索着什么。
“不，这不是解释。”他说，“其实我早想对你说说这一切，只是又实在不想去触碰心中这块伤疤。”
他有点激动，便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是啊，尽管很多年过去了，可每当他忆及往事的时候，心中仍有些隐隐做痛，所以他从未向任何人重提这段旧事。然而今晚，在他当着妻子的面，拿着这往日的遗物时，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仿佛一阵情不自禁的冲动，使他把心中那尘封已久的角落，向着新婚的妻敞开了。
“说呀，我就听听你的罗曼史吧。”开朗的妻调侃地说。
他抬起头来，望了妻一眼。“罗曼史”？是啊，很多年过去了，可流年的磨蚀并没有使当年的浪漫温情在他心中褪色，梦一般的往事依然是那样牢牢地萦绕在他心头。“罗曼史”，哦，这满含着甜蜜和痛苦的罗曼史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紧盯着杯中红色的液体，似乎那里面，便包含了他全部的回忆……

一
认识她，已经快二十年了。那时我刚20岁，在青海当了两年兵，有幸被部队推荐回到家乡一所大学，成为一名大学生。那是个特殊的年代，大学招生不经过公开考试，而是由工人、农民、解放军中推荐产生，称为工农兵学员。
七四年清明节那天，我和同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