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语花·碗栀
与我同心栀子,报君百结丁香。
——《清平乐》宋·赵彦端
【壹】
我生在临濮水边。
娘告诉我,那日临濮的碗栀一夜开尽,满城花香萦花影,旖旎纯白。
老人说,命数犯花,终是要孤独的,不是误了自己,就是误了旁人。可我已经很孤独了。陪我的只有烟萝和日复一日捣衣的歌声。
“侬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
当我再哼起子夜歌,无一例外的会想起你,想起当日临濮芜堤,暮春三月,你远远地站在那里,长发白衣,摇着木铎。远远地,在我心里站成一幅画。
玄琼,你在临濮停留了七日,我十五个年岁的日日夜夜里从未出现过的七日。你教我唱栾川的歌谣,给我讲各地的风俗。那时我和烟萝坐在水边,芜堤的风吹来,我仰起明眸秋水照你的时候,你低头在我鬓边戴上芜堤最美的花。
你告诉我,你是宴国的乐师,哪里有故事便要走到哪里,看秋河,听雨,闻香,周游各地收集民谣曲调,然后宫廷的乐官谱成华丽乐章。但是你有自己至上的信仰和归宿。你的目光眺至都城栾川遥遥的指着东方的那座宫殿,启明宫,隐在祁山的雾霭里,檐角流翘,琉璃飞甍。
临濮不过是宴国和同越交界处的一个小城,注定是留不住你的。你说,碗栀我要走了,等我两年。两年后我会再来此地,到时候我定带你离开。
临濮夏日漫长,可我却前所未有的盼着它早些结束,盼它早些四季轮回。一季,再一季,你就会带我离开。玄琼,你说你会带着我看栾川的车水马龙,花月春风。你可知,你走后我日日描摹你的样子,烙在心底犹如这七月灼热的夏风。
我问烟萝,什么是喜欢。是不是可以只为了一个信念而活,就如蜉蝣那般,即使生命因他的来临而短暂也不悔如此这般的朝生暮死。我望着东方的启明宫,夜色正浓,那里却如辰星,时隐时现犹如远远绽开的烟花。
烟萝看着我,转而一同望向东方。她说,我不知。
两年。我青了眉,满了发,妩了容颜。临濮的碗栀开了又谢,你走时我插在芜堤的柳,绿了又青。那日,你涉水而来,穿越青青的蔓草轻轻地拥抱我,你说,婉栀,你长大了。
两年。却足以让世事变迁。宴国和同越原本就一副拔剑弩张,如今更是不安定,城墙上开始张贴招兵的告示,说不定哪天就烽火狼烟。彼时,同越国年轻的王登基伊始,宴国便想借此机会削弱同越的国力。
我知道玄琼身上容不得太多儿女情长,两年前我就知道。可是我却无法停止跟随的脚步,当他对我说,碗栀,去同越吧,为了宴国。等宴国江山一统,天下安定,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他握着我的手,眉眼深情。只一眼,我便找不到一点拒绝的理由。
又是等待,并且归期遥遥。玄琼,这次我真能等到你吗。我想问。
烟萝问我,你真的要同他去?我们生活在临濮,朝作暮息捣衣为歌,非要离开不可吗?我第一次看到她眼中的忧虑。我拉起她的手说,烟萝,我无法拒绝他的,哪怕是穷途末路,我也愿意去走一走。同我一起去栾川吧。
【贰】
玄琼带我和烟萝来到了栾川,我还记得那日,玄琼带我走过长长的宫殿,我伏在地上,抬起头看到宴国的王时,恍惚间竟然觉得那眉目与玄琼有几分相似。头顶响起一个威严的声音,你就是婉栀?我慌忙地低下头。
是,我是婉栀。
一年,玄琼精心的给我安排一切,教我仪妆,教我歌舞,教我礼数。终于有一天我也可以步步生风,舞姿旖旎的出现在他面前,身上再也看不到临濮水边浣衣女的影子。玄琼抚着我的眉梢说,你会教我舍不得的,婉栀。
只消他的一句话我就心疼了,却奈何戒不掉他的一眼深情。
玄琼说:“这么多年来,我们已暗中积蓄,只待时机成熟,便可攻占同越统一天下。”说完转身远望向窗外,一身落寞。
我不明白,你为何不能洒脱任意,宴国真的于你就那样重要?你不过是宴国的乐师,一个青衫磊落,脸上有阳光阴影的男子。管他什么江山大业,一世荣华,我甚至愿意同你亡命天涯,只要你的一个承诺。这么多年来,我虽有疑惑,却从不曾问过他。
我说:“不久之后,我和烟萝就会先回临濮,再寻一个适当的时机进入同越。到时,我们里应外合,玄琼,我定会帮你的。”
第一次见到同越的王,是在临濮的长乐街上。草长莺飞的三月天。
我褪掉了满身华服,素面朝天,与烟萝走在临濮的长乐街上。听闻芜堤的碗栀又开了,迤逦动人不减半分。景似当年,可我自己清楚,我却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婉栀了。
集市上热闹拥挤,前方一个迎面而来的骑马少年行得霸道匆忙,路人纷纷避让,我避之不及,被一同躲闪的路人撞倒在长乐街中央。
烟萝惊掉了手中的行李,连忙跑来扶住我,“婉栀!有没有受伤?”
马蹄高扬,尘花飞起。马上青衣翩翩的少年回身望着我,“你是婉栀?”
婉栀,随我回同越可好?迷离中我看到少年英气的侧脸,目光闪烁,表情欣喜犹如寻到尘封的宝藏。
可我不是,我只是临濮水边的女子,命数犯花。
他说,我是长庚,我是同越的王。
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我竟如此毫不费力地就遇到了他。
而我怎么也没有料到,长路玄机,缘便是劫。
【叁】
烟萝同我一起到了同越的都城华亭。我是同越王长庚的宠妃,她成了同越最美的舞姬。
长庚不是不爱我的,我知道。我甚至知道,他眼底的宠溺再没给过第二个人。
长庚说,我要你开心,哪怕是为你取天上的星辰。他为我建造了一座宫殿,取名蘼芜宫,在宵行殿的正西方。他说,蘼芜香草,可藏衣中。婉栀,我恨不得永远把你藏在身边。
蘼芜宫落成的那天,长庚拥着我登上最高的城楼,他说,婉栀,只要你喜欢的,我都会送给你。长庚频繁的出入蘼芜宫。赠我绫罗绸缎,金钗珠玉,西域的奇珍,他恨不得将天下间所有的东西都拿来给我。
他为我大兴土木,梵隐山的土木毁了大半。而同越正逢上大旱,天灾人怨,他们说,吾王爱上了一个邻国的女子,甚至连江山也不顾。井巷开始流传灭世的歌谣。
“伐隐木,筑成房。飨吾饭,以为粮。张吾弓,射东墙。前至沙丘当灭亡。”
君臣怨声载道,而长庚还是日夜守在蘼芜宫,君王从此不早朝。我媚笑,与他耳语缠绵,极尽一切让他沦陷。我的笙歌夜夜,只为等到这一天,完全的缚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