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梦也没想到,会和一个死去的人这样面对面地说话。
陈先锋在我印象中早就不在人世了。
他是我二十年前的朋友,而种种缘由我许多年没跟这帮朋友联系了。大概五、六年前吧——说来凑巧——很少上街买菜的我,在菜市场碰着以前房东的女儿。正专注于各色红、白、青萝卜的挑选,卖菜的女人猛搡了我一下,惊呼道:“啊!戴着个眼镜差点认不出了。”
“你谁呀,认错人吧?”起初我有些讶然,但马上认出她是房东女儿——当年的小白菜已茁壮成长为大白萝卜。故人相见免不了要叙一下旧的,她和我说起以前那帮朋友们谁谁谁如今怎么了。
“陈先锋死了,在广东出车祸死的。”
“不会吧?!”
她却说从阿英那里得知的。阿英嫁给别的男人了,每每上街买菜就来找她说话。阿英是陈先锋以前的女人,她亲口说的会错?就此,我认定他真的死去了。以至于,刚才远远看着他走来,我心里暗想这人太像陈先锋了。虽然,皮肤比较黑,也老很多,脑门上有些秃顶……
我满腹狐疑,不由自主瞧了瞧他的左手。怎么也少个手指头?!
分明是死去的人,却大白天在街上走来走去。眼看要混进拥挤的人群,我壮着胆追上几步,竟把他喊住了。

按理说,陈先锋我得喊他一声师傅,二十年前我是跟他混的。
那年,我刚初中毕业,在街上学做阿飞;他已经手下有一大帮兄弟,是个大哥级人物。他有一间游戏机室,各路朋友聚集于此——有吃有喝也有玩的,是个好所在。陈先锋在南桥街一带名声很响,却不像别的流氓以拳头硬著称。他吹得一口好笛子,是我所见过最为儒雅的大哥。他常说出来混的,不能只会抢打砸,要学会用脑袋思考,懂一点经营之道。就冲着这一点,众多小弟们都来投奔他。我本来跟另一位大哥混,在电影院门口玩把戏诈人钱财——就那两根铅笔杆,把小纸条套上,自己人猜红就是红的猜蓝就是蓝的;若是冤大头上钩,叫他掏光口袋也猜不出在哪一根上面套着。这把戏叫“广东魔术大家猜”,广告纸上的美术字就是我写的;虽然他们对我的一手好字很是赏识,但最后我还是投靠到陈先锋旗下了。
陈先锋好客是出了名的,他楼上的“办公室”天天客人络绎不绝,走了一帮又来一帮。好酒好菜款待着,隔壁“闻香阁”的伙计一天要来收好几回盘子。香烟都抽当时最贵的“良友”和“三星”,撕开着随你抽。他说,广交四海朋友,道路才越走越宽阔。这天,来了几位外省的朋友。其中一人挎着包,自称是做古董一行的。坐定良久才遮遮掩掩拿出宝物——几把紫砂壶。“这可是刚从古墓里掘出来的,你瞧上面全是乌幽幽的污垢。”他们说话的声调压得很低,似乎怕隔壁有人偷听呢。接着作了个演试,用火柴梗在上面一划,竟“嘭”地着了。这么神奇,叫人不得不相信确是出土文物!
临了,古董贩子说:“兄弟几个慕名而来,听说陈老大交游广阔——能把宝物卖到香港、澳门、台湾,至少也有万把块的进项啊。”陈先锋为人向来爽快,他说:“留下了。”古董贩子却说:“按理说,东西放在陈老大这里,是无需拿押金的。只是兄弟几个出门在外,盘缠花光了……就一把预收八百块,脱手后再五五分成吧。”
古董贩子走后,大家还为出土文物的奇特功能所吸引,你摸摸我挲挲,纷纷找出火柴梗验证着。最后,竟怎擦也擦不着。一看,那污垢全沾在手上了。原来是用火柴盒侧面的磷划纸蹭上去的,难怪一划就着。
陈先锋一声令下,四城门头都有我们的弟兄把守着,那古董贩子却遁地似了。
诸如此类的当他没少上,但依然乐此不疲。曾经与人合伙开过酒楼,狐朋狗友吃喝了全挂他账上,最终把股份抵给合伙人还不够;也弄过养狗场、无牌服装的加工厂、溜冰场什么的,都告以倒闭。

这天,老婆阿英拿着账本对他说:“这游戏机室看来也别开了。进账还不够开销,更别指望盈利的。你瞧瞧——房租、水电费都快到了,还有每天买米买菜的钱……”陈先锋接过账本一看,沉思了良久。开游戏室哪有不赚钱的道理啊。七八台机子放着让人打,只耗几度电,又不耗别的什么。这本是一本万利的生意,一天至少也有百来块收入。问题就出在开销上:做生意的铺面虽然只租一间,楼上却还租了房东一大片住家面积。弄得房东老俩口挤在一个储物间,念初中的小女儿和我一起睡在小阁楼,中间隔着一层木板墙。这都是陈先锋肯花高额租金的缘故——他说,我们是“大公司”,要有规模和形象。而且养着一大帮兄弟,吃喝玩乐都要大把大把花钱。别人养小弟都为了挣钱——派出去收保护费、替人要债、看场子等等;甚至让他们到电影院、医院挂号处等拥挤的地方,钳人钱包来缴纳了。他让弟兄们一个个韬光养晦,不要外出滋生是非,就等着做大事业。这一来,前来投靠的人更多了,每个房间都人满为患,连游戏室打烊后也有人打地铺睡觉。
他就喜欢这种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干的感觉。有一次,来了三个躲命案的,夫妻俩竟把卧室让给他们睡,自己在客厅打地铺。陈先锋调侃说,领略一下“白天当老板,晚上睡地板”的滋味哦。后来才知这三人并不是命案在身,不过躲赌债而已,才饱揍一顿赶走了。他天天喊着要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却迟迟不见动静。个别兄弟等着不耐烦,便找个借口要几个路费投奔别人去了。他不以为杵,依然大把贴钱买排场。
看来确实难于支撑下去,他对老婆说:“你不用犯愁,我去去就来。”说完跨上雅马哈摩托车一道白烟绝尘而去。
他骑着车子出去,不大一会却步行回来——他把摩托车卖掉了。陈先锋向来讲究衣着:夏天都穿花格子衬衫和尺八宽喇叭裤,蓄长发,戴茶色墨镜。这时正是寒冬,他披着一件尼子大衣,手上套着麂皮手套,脚蹬长筒牛皮靴,这是流行的摩托车手的行头;而空着身子走回来,看起来有些滑稽。衬着身后的残阳,倒也有几分港片黑社会老大的悲壮与落寞。他从怀里掏出一撂钞票递给阿英,说:“三千块,还够捱好一阵子吧。”那买七千块的雅马哈,足足八成新才卖这点钱,明摆着急钱花叫给人压低价了。

阿英接过钱,没再说什么。她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贤惠、勤劳,只要是陈先锋作出的决定,她从来只有一个支持的态度。他们是自由恋爱的,在那时的夫妻中很少有。陈先锋刚出道时,在电影院倒黑市票卖。有段时间,他发现这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