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商场将要结束营业时已近晚上10点,kennyG的萨克斯乐《Goinghome》如约响起。这是言山在连续工作6个小时中唯一感到放松的时刻。她同时也感到惋惜,美好的音乐一旦商用便不免流俗,但想来它也务必去流向生活,它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女售货员打扫完卫生后等待下班,面露倦意。有时会遇到一些尾客,抱着孩子的肥胖妇人和其面无表情的丈夫会不慌不忙的挑选商品,全然无视商场营业结束时的播报提示,似乎他们比谁都了解顾客是上帝的含义,并始终以身作则。言山面对这样的顾客时总会流失大部分的耐心。虽然在服务业就职已有两年时间,但所谓的服务准则于她似乎只是一针失效麻醉剂。她始终认为服务准则只不过是一些人提出对另外一些人一厢情愿的要求与约束。
赶到公交站台时刚好10点一刻。庆幸自己还算幸运,赶得上最后一班公车。言山裹紧外衣,虽是初秋天气,但夜晚凉风依然让人感觉寒冷。车站除了言山之外再无他人,城市从白日里的喧闹中忽然冷清下来,但是谁也无暇停留在某个时刻去感受他的全貌如何。人终究只会在其中参与它,融合它而非感受它,观察它。偶尔疾驰过去一辆哈雷摩托,年轻女人衣着暴露偎依在男友背后。并对摩托车发出的巨大噪音不以为然,这在很多人看来无法去忍受的部分在某一些人的世界似乎早已司空见惯。除了被带起的一席尘土,言山再没能回忆起有关这辆摩托车的任何记忆。
公车司机是看起来痩削而英气的女人,每逢当班时她会穿一件宽松洁白的工作衬衫,头发简短而利落。她与言山每每相遇从不多发一言。车子开动后窗内能听到风流穿过的声音。
言山在南方的一个二线城市的大型连锁商场工作。商场在市中心的繁华地段,周围种植法国梧桐和广玉兰。而她居住的地方则在偏远郊区,有大片的农田以及果园。每日乘坐公交往返将近2小时的时间,庆幸的是中途不需要转车,上下班时间刚好与公车时间吻合,这也是她选择这份工作的重要的其中一个因素。
言山认为,在一个人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里,他常常在做着和自身无关的事情。比如随意选择的工作,与同事一起K歌,聚餐以及闲聊。当一个人在不了解自己的需求的情况下,他会认同大多数人的选择,并暗示自己从而得到肯定。
回到家中将近11点,周围寂静而漆黑,邻居养的白猫从墙上走过。这是一栋三层居民楼,房东在外地做生意并且买房安生,房子便作出租用,每月由邻居代收房租。没有围墙,与街道的隔离用的是铁栅栏,欧式复古铁门,朱红色木质楼梯,深夜酒吧归来的女人的高跟鞋踩上去会发出沉闷音响。院子里种植牵牛、薄荷、向日葵、雏菊、六倍利以及其他花花草草,这是言山在空闲时候培育。如今牵牛长得旺盛,已经爬满栅栏。她喜欢这些花卉与植株。它们虽然不会言语,但只要有阳光和雨露,就各自静默生长,并且充满生机和力量。
言山记得自己曾经说过,一切不能言语的事物比的过天花乱坠的语言可信。
种子大多都是言山去花草市场亲自挑选,有些是邻居家的阿婆给出多余的去年留下的种子。她从不去买那些被种植好的,摆在橱窗里花枝招展的待售花草,那些被经过集体驯养的花草,散发某种陌生而暗沉的信息。一切事物只有经过自己亲自培育,经历,才有可能发生对彼此的重要影响以及导向。或者也许她只是需要去认真完成一些事情使得生活更加饱满晶莹,像一颗花瓣上的露珠,用尽自身的力量慢慢凝结,最终离开芳香柔软的地方,散落在坚实生硬的地面。
洗漱完毕已近深夜,她疲累不堪,倒头即睡。
夜晚生梦。看到房间内灯光昏暗,幼小的言山酣睡香甜。自己的母亲还年轻秀丽,她坐在那架老式缝纫机前为年幼的言山缝制衣物,同时伴随着缝纫机工作时发出的“隆隆”声响。那是母亲的嫁妆,结婚时与两只大樟木箱子一并带来,她如此珍爱和呵护。
言山依然很容易想起母亲,她相信梦境所暗存的启示。记得有一次言山梦到自己到陌生村落参加逝世老人的葬礼,老人的遗容慈祥而端正。次日清晨便被对面楼栋传来的恸哭声惊醒,得知是一位年迈老人于夜半逝世。言山曾经很惊异于陌生人之间存在的某种感应。
父母早时离异,母亲带幼小的言山独自生活,喂养家畜,劳作家务,种植抑或缝纫裁剪,生活辛苦而厚重。母亲会买来时兴的布匹,虽未接触过服装设计,但依据经验与自己的想法便能做出女童的成衣,款式独特且美丽。有一件浅蓝色棉布连衣裙,言山依旧把它放在衣柜深处。她还记得幼时家中环境狭窄,院子里堆满干柴、木桩、砖瓦,茂盛的石榴树和无花果树肆意生长,有开垦的一小块土地种植番茄和豇豆。院子里有走动的黑猫和安睡的黄狗。母亲搬来早先父亲手工制作的木椅,安坐在房门口,拿出书店买来的唐诗宋词抑或集市上淘来的古代童谣,教言山反复朗读背诵。小时候言山的声音具备女童所独有的特质听起来细里细气。那时言山对待很多事情并不能认真专注,她喜欢一边攀爬倚靠在外墙的那只竹梯,一边在母亲的引导下小声读着:“灵山客,灵山客,独自去采天上月。本欲带上花一朵,无奈山上百花谢……”小时候的言山并不偷懒,熟稔之后她背诵给母亲听,有时会看到母亲落下泪来。
母亲在平淡与枯燥中不断地深入生活。大概从小耳濡目染,言山也及时地继承了这一点。所以言山在同事们热烈地讨论他人的八卦、新兴的电子物品、流行的衣物款式时能迅速退出并不参与接触。在他人看来,言山是个生活在现实远方的人,像一只透明的玻璃罐子,着地更易碎。可能只有她自己明白,只是因为现实中本就缺少美好的事物,你只能通过自我的寻找,于肮脏生活中去辨别哪些是自己的需要。
二
生活过去了许多时日,向日葵有些颓败了,叶子发出暗黄来,隔壁阿婆家的白猫依旧对猫薄荷持有极大的兴趣,每日赖着不肯离开。言山应长夏的邀约,于周末去参加了教堂礼拜。言山是喜欢这些事情的,如一场隆重而庄严的仪式,人们敬虔而谦虚,平静而和谐,一些于日常中磨损的东西又悄悄的生发出来。长夏是有明确信仰的女子,这样的人于生活中始终有事可做,并且不会感觉孤独。她是与言山完全不同的两种人,言山孤僻且不多言语,长夏开朗而善于交际。她与长夏相识已两年有余,但她们的生活截然不同。密切吸引彼此的,可能是长夏的不张扬不炫耀,也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