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个天使。
她喜欢折纸鹤。
总有各种各样精美的广告宣传单雪片似的飞到她所在的小诊所。她就用它们折成一只只纸鹤。捏住颈和胸的交汇处，轻轻拉动尾尖，纸鹤的翅膀就一下一下地扇动起来。这时的她一脸童真，一脸阳光，真不是凡间的精灵。
那天他就是在她拉动纸鹤的时候闯进来的。
他开着那辆旧面包下来跑市场，已经感冒好几天了。实在挺不住了。他从小晕针，听他的业户大肆称扬她扎针不疼，才来的。她习惯性地把纸鹤投进处置台的抽屉里，开始打理患者。给他输液完成后，她又坐那儿玩她的鹤。
他真的没感到痛。就躺那儿看她玩鹤。他还从没这么近距离地看过任何女孩子。看着看着，竟有些心慌起来。
以后他每天来这里输液。她对每个患者都细声细语，像年轻母亲的哼唱。忙时她像燕子轻盈地飞来飞去，，闲时她总要折上一只纸鹤。她细腻灵巧的手指仿佛魔指，瞬间那烦人的广告单就有了生命。也有时她孩子气地使劲一拉，鹤就断了尾巴。她把它一丢，瞪它。这时候他就会笑，像哥哥笑一下天真单纯的妹妹。
再以后他常常不由自主地就把车开到小诊所来。他抑制不住自己想看她，看她手中的鹤。先前找些借口，比如头痛眼痛牙痛咽喉痛……她笑，怎么哪里都痛啊？！她笑的时候像山间的小野菊花，烂漫但不张扬。
就这样，他来这个小镇带回去的常常就是一大堆无需吃的药。终于有一天，他拉着一车的药来找她，他把那些药一古脑儿地倾泻在她面前说，可以换一只纸鹤了吗？
……
就这样她嫁给了他。
嫁的那晚她折了一只红红的纸鹤。她俏皮而妩媚地向他拉动翅膀，轻唱道：

“我向你飞，风温柔地吹，只要你无怨我也无悔。
我向你飞，多远都不累……”

原来那纸鹤就是她心里的爱情！他一把揽她入怀……
接下来他仍旧开着车下去跑市场，她仍旧做着天使，抽屉里仍旧总是满满地住着纸鹤。
有一次他要开车到很远很远的城市去。她嗔怪他从小没有好好读书，弄到现在连字也不会打，发不了短信。“我怎么才能知道你平安呢？”
他窘迫地答应着是啊，电话漫游太贵……
她却突发奇想：发标点符号！收到我的短信你只回标点符号！，。？！……什么都成，只要能知道你平安。
那几天她总能接到在女友看来莫名其妙的标点符号，可那是多么幸福的标点符号啊！
可惜这样的甜蜜却没有持续到天长地久。他的现实，粗鲁，霸气与她所要的浪漫，细腻，平等发生了强烈的冲撞。
那段时间，她的鹤总是断了尾巴。
她在等着他改变，她自信他会为了她而脱胎换骨。而他是不可能改变的。从小独自挑战风雨，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方向，他不想为任何人改变。
她没办法接受他的奴化。她感到秀才遇到了兵。面对他的男权主义，她已经拿不出十分的热情来对他。
他想，她真的是并没有爱上自己。女人爱一个男人，就会接受他的全部，包括他的缺点。努力了这么久，他感到很疲惫，也很无望，无意中就接受了另外的温柔。
她在爱与不爱之间徘徊，挣扎。每每想到分离，便有锥心蚀骨的痛，直至猛然惊醒：真的彻底的爱上了他！他的那些所谓缺点，完全可以视为小数点后两位而忽略不计。
可他说，晚了，我已经走得太远了。
她说，爱情是一回事，婚姻是另一回事。梁祝之所以流芳百世无可挑剔，因为它是爱情而不是婚姻。我们的爱并未走远，只是被婚姻中的迷雾朦胧着。总有一天会云开雾散。你迷路了，我等你回来。
他却被外面的风景吸引着，不知道怎样才能停止错误的脚步。
她想，也许他遇到了真爱。既然爱他，就该给他快乐，何必斤斤计较这快乐来自何人何处——既然自己已经不能全部的拥有他……
没事的时候，她仍然坐在处置台前折纸鹤。纸鹤总是飞得很慢，很忧伤……而他，或许早已忘记了来看纸鹤。
很久很久以后的一天，在她感觉有一生那么久，她飞走了。
她把给他的信也折成了纸鹤模样。
她说向你飞了这么久，我已经没有了哭泣的力量，已经不知道到底怎样才能飞回到你心上。为了让你学会珍惜，我已经竭尽所能了。从前用的是宽容和爱，悲哀的是今天用的是生命。
陪你这么久，你还快乐吗？我给了你所要的所有的快乐，包括纵容你到别人那里享受快乐。这是我走之后任何别的女人所不能甘心情愿给你的。为了爱你，我付出了所有。或许愚蠢，却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前世今生注定我只能向着你飞……
但我也只能陪你到这里，给你这么多了。将来无论你和谁在一起，记得一定要善待你的爱。男人的魅力不是统治女人而是征服她的心。而女人最大的快乐就是拥有一个全心全意爱着并爱她的男人。为了拥有这样的快乐，我先走了，到那边和你约来生去了。抽屉里放着我们结婚时折的红纸鹤，它的翅膀我留下了，来生我还要靠着它们向你飞……
他拉开抽屉，抽屉被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纸鹤充满着。果然那只红纸鹤被斩断了双翅。
他再也控制不住，那纸鹤很快被濡湿成一只血纸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