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天上班的时候,刚毕业的我并不知道这所学校里有个叫老连的退休教师,就住在办公楼后面的职工楼里。
我的第一个教师节里,认识了老连。他走进隔壁的财务室,大声质问为何这个月的工资还没有到账?国家文件明确规定薪金福利要在教师节前发放清楚,不能拖欠!这老头有点小可爱,文件精神吃得很透,虽然有点脏。我这么和主任说着,隔壁老连已经和财务吵上了。面对我不解和惊讶的眼神,主任淡淡地说他精神有问题,文革的遗患。真不幸!我心里不由怜悯起来。不想主任却叮嘱道:少和他接触,他对别人的帮助从不领情!后来我才知道去年中秋主任代表学校去慰问,老连收了慰问品却把人骂出来,原来主任是在计较她应得的“谢谢”二字。
第二次了解老连是在学校的院子里。两位退休老师在嘀咕:
“听说老连又通过网络买了一堆补品,货到付款的时候连投递员都看不下去了,一直叫他不要签字,退回去。”
“那些东西根本是假的,前次买了1万多元。前几天我在银行遇见他,一问才知道他又在给中奖短信汇款,银行柜员一直劝阻,他还是坚持汇钱。”其实,老连一个月退休金不过3000来元,他怎么会陷进连孩子都懂的骗局呢?这时,老连骑着自行车经过,载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两位老人对着他喊道,老连不要去捡垃圾了,我们楼道里都臭死了。
作为新人,繁重的工作任务早已把我对老连的那份说不出的酸涩与好奇压到脑后了。直到有一天,嘴角流血额头顶个大青包的老连冲进办公室找主任伸冤,他说你们要为我做主。我惊呆了,一是怕血,二是愤懑怎么有人对老连这样的人下手。主任和另一位男同事跟着老连去了,快下班的时候,又气呼呼地回来了。原来,老连是和妻子吵架。妻子是江西人,是组织上介绍她与老连结婚的,好多年前就带着儿子离开了,因为实在忍受不了他把垃圾一点一点堆进房间的日子。这次回来是儿子读高中开支加大,要求他在原有的月供里再加些。而吵架的原因是妻子宿夜未归,老连先动手,妻子就更不客气地还手。。。。。。。
“创城”是近几年的热门动词,而老连,成了校方和居委会头疼的名词。他的家,是一个真正的垃圾王国!所有垃圾分门别类,过水,晾晒。烂木板、破棉絮、糖果纸、旧衣服、废铜烂铁等等等等,堆满每个角落,充斥着每一粒空气分子。他还把楼道、楼前空地能放的地方都放满了,用臭气熏天形容并不为过。老实说,如果他把垃圾卖了,现在也算富翁吧,毕竟一整年一整天日复一日都在捡拾。临近创城检查的时候,居委会和校方要求把老连家里及公共场地的垃圾清理,他愤怒了,像一个保护自己孩子张开翅膀搏斗的母鸡。后来惊动城管,他们以市容市貌为由强行把垃圾装上车,整整3车(这还只是一年的)。嚎叫了一个上午,老连累了,面无表情地说,就让车从我身上碾过吧。我看不清他浑浊的眼里是否有泪水。
老连并没有罢休,他选择了向市委市政府信访。绕了一圈,那封信最后还是责成校方回复,校长也被上级领导批评了。主任好心提醒我,这时不要送文件到校长办公室,因为类似的批评有几次了,每次她都很憋屈。校长从毕业分配到这个学校,近30年了。老连曾经是她的前辈,她不想也不愿去责备他。尽管我很想问主任老连变成这样的原因,欲张口,最后还是管住了嘴巴。
时间是个无情的东西,它不管你过得开不开心,漠然往前走,让你没有修改的机会。快放假了,我开始整理学校档案卷宗。由于常年封闭,档案室里充斥着浓重的樟脑味儿,大量的干燥剂仿佛把我全身的水分抽干。我冲到窗前不停地干呕,而老连此时正在楼下花圃上晒他捡回的垃圾,这么多天他应该又存了很多吧。我突然觉得很兴奋!档案!档案里或许可以知道老连的过去!主任曾说过,老连是60年代末分配到这个学校的。从“人劳.永久”柜子里,我翻出了他的履历表。连华远,祖籍东北,身高158cm。。。。。。。好遗憾,除了这些基本信息什么也没发现。再往下翻,看见一份洪亮的处分意见,洪亮是后勤职工,说是作风不正,参与嫖娼。其中一句写到:以上情况属实,连华远系目击证人。
新学期开始了,我托着腮帮望着窗外。主任打趣我说又在幻想加工资呀,这回是真如你愿啦!物价房价涨太快,市里以物价补贴的形式给事业单位涨工资。正说着呢,一位老太太走了进来,拿着一份文件对主任说死亡抚恤金增加了,洪亮去世几个月了,你们还没有补给我呢。我触电般地盯着老太太,不想她却开口道,小年轻是刚分配的吧,洪亮被你们学校冤屈了一辈子,现在总算安息了。目送着老太太远去的背影,我终于忍不住向主任打听连华远、洪亮。我也很想知道,主任如是说,我来这个学校不过五年。你可以去问问他们两人的校长,他经常在楼下阅览室看杂志。这位老校长姓林,出生于上世纪20年代,耄耋之年但精神矍铄。去年学校主办老年人游园活动,小年轻经常被抓去干活,我就是那时候认识他。面对这样一位老者,我不能马上下去阅览室然后很八卦地问老连和洪亮怎样怎样。
一个夏日的清晨,由于学校有检查,我早早地来到学校。此时的校园很安静,又或许是我一直在寻找所以耳朵格外地灵敏,花圃里,远远地,我听见了一段对话:
“老连,每天捡垃圾,晒垃圾,这是何苦?”
“林校,最近没有去福州看儿子吗?”
“老连,洪亮已经走了几个月了,还有什么不可以释怀呢?我们都是数着天数过日子的人啦。”
“没有关系,你们眼中的这些垃圾会陪伴我的。”
“在那个敏感的年代,我只能这么做。”
“所以,比起人,这些垃圾更让我有安全感。”
“当年,你和洪亮一起从东北过来,我非常欣赏你。”
“是啊,我当了老师,他去了后勤处。”
“我至今也无法理解,那天晚上你们两人为何会出现在那里。虽然你们是表亲,也不会什么事情都在一起啊。”
“我们真的没有对那个女人做什么,算了,你反正也不信。”
不一会,我看见老连骑着自行车出去了,林校也迈着蹒跚的步子走了。
时光依旧飞逝。
一个加班的周末,我和主任埋头苦干,校长也在一旁修改材料。这时,走进一个留着灰白胡子和披肩发、个高但极为清瘦的老人,乍一看有点仙风道骨的感觉。
“哎呀,居然有人在啊!”老人先开口
老连的心殇
2026-10-15 23:35:18
6
相关文章
-
世界的两边 2026年10月15日
-
锦绣如烟——你离我究竟有多远 2026年10月15日
-
巫蛊星的眼泪 2026年10月15日
-
非花 2026年10月15日
-
一夜惊魂,开出最恶毒的花 2026年10月15日
-
夕 2026年10月15日
-
我是国际巨星 2026年10月15日
-
今天石头说爱我 2026年10月15日
-
焚天 2026年10月15日
-
极目远望 2026年10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