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阳来到小镇工作已经半年了，再过半年，黄阳就该被提拔了。
黄阳仍像在大学里读书那样：天真、活泼、一点也不老成持重，不像一些镇里的干部那样，半天打不出一个响屁来。
黄阳在大学里没有谈过一场恋爱，而对这种遗憾的补偿，是他练得了一手好字，因此被镇里一些同事夸奖的同时，也被一些同事感到很不是滋味。
一次，黄阳收到一张被刊用的硬笔书法报，不小心被同事知道了，大家说了一些俏皮话，投来了满不在乎的认为只有迂夫子穷寒酸的人才卖弄的那种轻蔑且恶毒的目光。黄阳的自尊心一下子受到了极强的伤害，盛怒之下回到宿舍灌了两瓶啤酒，乘着酒意，准备到镇办公室去练他的书法。
一不小心，黄阳就一跤跌倒在镇办公楼前的垃圾堆里。
第二天，关于黄阳的小道消息就开始发布了。起先，黄阳是背地里听到人们的议论和嘲讽，后来，黄阳就不得不在公众场合接受好心人的劝告了：
“黄阳，你以后的酒还是少喝一点的好，喝多了既伤身体又失斯文，特别是在镇政府。唉，你醉倒了倒不晓得，镇政府的全体男女老少干部职工都亲眼看见你栽在垃圾堆里，双脚直挺挺地搭靠在砖墙上，嘴巴杵在垃圾堆里像倒栽的葱一样又吐又泄，裤子都尿湿了，后来还杵到了灰堆里的一团揩月经的卫生纸上，嘴巴还紧紧地咬着，太不像话了。你还很年轻。‘你们看那个竖蜻蜓的！’全镇的干部职工都看了一眼，然后都恶心地走开，没有谁想拉你一把。亏得还是我这个别人瞧不起的炊事员和在食堂里挑水打杂的小张把你拖到这张床上来休息。”
这位搭救过黄阳的炊事员逢人就讲，让整个镇上的人民群众都知道，仿佛应该给他记一等功。不出三天，黄阳就成了小镇上插科打诨的笑料的新闻人物。而黄阳的书法呢，让它见鬼去吧。
黄阳心里明白，镇里某某喝酒烂醉如泥，可像他那等平庸之人，谁又去理论他呢。
黄阳仍在练他的书法，仍出没于同事们之间，一副落落索索的模样，既不巴结人也不奉承人。
小镇是一个缺水特别严重的地方。小镇街上的人吃水，都得靠平房上雨天积蓄起来的雨水。而食堂用水量大，仅供小镇干部所喝的水，就比一户农户喂牛喝的水还多。食堂里用的水，不可能靠平房上的积水供应，那水太少，需到三里以外的露天水井里去挑。黄阳的一个姐姐在食堂里为镇干部职工做饭，当然免不了要帮姐姐挑水了。黄阳挑着木桶，来到露天水井，水流得细如游丝，水井的前面，却是一块干裂了的稻田。黄阳等了三个钟头，才用木瓢舀满了两桶浑水。黄阳在挑水回镇的路上，遇见了镇长家的千金。
“水井里有水？”
“有。即使没有，也可以舀田里的。我这水就是田里的，这顿饭，我就不在食堂里吃了，以免吃了拉肚子。”黄阳对貌若天仙的千金小姐开了一个玩笑。
三天以后，黄阳受到了小镇里正副科级领导的亲切接见。有几个干部拉了肚子，乘机不下队去搞计划生育。就为这件事，黄阳被领导们斥责得面红耳赤。不为这个事，就连他的那手漂亮的书法，黄阳还从来没有这份荣幸得到过领导们的青睐呢。
镇里在股室站所紧急召开会议，就黄阳这种道德品质败坏的干部展开了激烈的评议，最后的决议结果是扣发一个月的工资，并将处理结果装入黄阳个人档案。
事后，镇长语重心长地对黄阳说：“小黄，你不要有什么想不开，人还很年轻，千万不要想到三长两短的那些事情。这是对你一次活生生的思想品德教育，这一辈子你想甩也甩不掉了。事情不发生已经发生了，今后就不要再挑这脏水给人吃了，万一食堂里的人中毒死了，你可担当不起呀！”
他娘的，水井里都没有水，干裂的稻田里哪来的水？
黄阳哑巴吃黄连苦水无处吐，到这种时候才明白“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黄阳更加沉默了，除了工作，其余时间都扑在了他的书法上——这惹起事端的祸根！——有一天，黄阳实在沉默不下去了，他看见一个村子里一户缺粮户的孩子饿得哭声撕人肺腑，他写下一封情况反映向民政部门寄去，很快，回信批复下来，他又一次接受了镇长体体面面的铁青了脸的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