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的香港,一个温暖且湿润的日子里,这码头的行人们呼吸着自海上来的咸而淡漠的空气,行色匆匆。
大不列颠国蓝色的米字旗悠扬地飘荡在人潮北方遥远却风和日丽的天空下,仿佛在昭示着她的庄严,亦或是在守望着那些怀揣着朝圣情结的人们踏上这陌生而繁荣的土地。那个时代的香港是自由的,是头顶着财富光环的冒险乐园。
当钟盛终于离开轮船厚实的甲板将这美丽清明的国度映入眼底时,他心底是无尽的慨叹和赞美。她就像一个沉睡的女子。温柔的,静谧的……
这家旅馆的老板娘是个身材发福的中年妇人,带着失去父亲的儿子女儿在这浮华城市的角落里生活着。房间里只有一张破旧的铁质折合床和一张黄色的的油漆有点儿剥落的木桌子。还有……插在床头玻璃瓶里的那一束素洁的茉莉花,焉焉地垂着脑袋,仿佛在想着些细密的心事,又好像透过那小小的玲珑的窗户去凝望远处开在山坡上的那一片纯洁的茉莉花的海洋。那是她童年的乐园,是她青春的见证。
小女孩子很活泼,圆圆的豆饼脸憨态可人,不说话时亦很乖巧天真。而男孩子则不怎样说话,他喜欢一个人默默写完作业,然后坐在码头上看那些辛勤的搬运工们将货物装载着向海的中心里里驶去,偶尔有海鸥振翅飞起时,他才将视线慢慢淡去,让那澄蓝如水晶的眸子蒙上了一层寂寞的颜色。
时间总在人们不易察觉时悄悄挪动着温柔而细碎的脚步,也不知有多少个日子从这岛国秀丽迷人的容颜上划过了。风依然郎朗的,吹的人耳目清明,那迎风鼓起的帆二似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招展着向海神秘却宽广的胸襟里驶去。一切忙忙碌碌的人们依旧忙碌着。似乎一切都不会为时间的推移而改变。
钟盛终于找到了工作,像那些勤恳的人们一样活跃在这码头当一名搬运工,然而值得让他特别欣慰的是他终于拥有了一份香港的户籍,让他得以在这繁华的梦的都市里生存发展下去。那是一个时代的印记,是香港作为回报自大陆来的提供建设工作者的一种方式。
老板娘的丈夫是个上海人,也曾如钟盛一般怀揣着对这自由繁荣国度的深深向往只身一人漂洋过海来到这里,为了一个不平凡的梦想,为了拒绝碌碌平庸的生活。他是个聪明勇敢的年轻人,短短几年便从一个底层的搬运工一路连滚带爬摇身变成南区码头小有名气的商人。于是,他在这里娶妻生子,落地生根。可是常年的海上奔波让他留在孩子们心中的只是一个淡漠的并不亲切的印象。直到那一年冬天,他们的父亲并没有再次驾着船划开那点儿薄薄的海上的冰花从远处归来,让那迎风鼓起的船帆向他们招手,使他们那小小的心灵浮起一丝对海那边春暖花开的向往。只是母亲用一种近乎牵强的理由向他们隐瞒了事实的存在。他记得,那一年,母亲总在流连那一片茉莉花的海洋,燕子已经飞到南方去了,却找不到回来的路。
男孩子有一座橡皮泥的海上城市,那里不像香港房子是依着山脊搭建的,像沉睡在母亲怀里的初生的婴儿。那是一个临水的四平八稳的版图,仿佛你置身其中就能骑着自行车逛遍这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那是父亲送给他的五岁时的生日礼物,就摆在床头那茉莉花的身旁,虽不是搭配的两样东西,看起来却异常和谐……
“钟叔,你说这有房子的城市离我们远吗,我长大以后开着小船能到那里去吗,那里也有漫山遍野的茉莉花和海上红黄的落日吗。”每当此时,身旁另一个人总会怀揣着一种莫名的情愫遥望着来时的路轻轻地叹息着……梦里不知身是客啊,男孩子就好像能感染他的情绪一般,陪着他将气氛悄悄地冻结了,各自沉默着,于是他即在脑海中搜索者对于那个城市点点滴滴欢乐而遥远的记忆,向着寂寞的男孩述说着。那是怎样美丽的一个地方,虽然没有清丽的山脉,也没有满山的花香,但在那里,那些奢靡的灯红酒绿的世界里,活着许多有故事的人,正让他们也许并不传奇的人生在这里悄悄上演着。
我一直相信孩子们都是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因为这小小的地方能容他们去肆意驰骋那稚嫩却朝气蓬勃的心,可是有多少人会于真实生活中去寻找这童年象牙塔里编织的五彩缤纷的梦想,有的亦或是去寻找一份牵念呢,阿东却毅然踏上了这梦想的征程。那是1994年的春天,元宵节欢庆的气氛还没有落下帷幕。他背着旅行包独自一人来到了这熟悉的码头,去从这海上寻找一条他未来的路。前一天晚上母亲饭桌上聊家常似得叮嘱他在外要本着平常心,凡是不能投机取巧,不可有违常道,遇事该与人请教等……而后自顾抹着泪回房去了。钟盛听到消息赶到码头时船已经开了,启动机里嘶嘶的轰鸣声还未曾停歇,阿东站在船头,仿佛与他那出生且成长的美丽国度作最后的告别。那码头上极目远眺的人正挥舞着手臂与他告别,好像在说着祝福的话语,又似乎是托了一份思念请他带回那遥远且浮华的城市,那个叫做“上海”的地方。
阿东在一个叫做“邻家小屋”的旅馆里住下了,找到了一份酒吧服务员的工作,在这里他学会了什么叫做社交,怎样与人为善。且也明白了几分这华丽人生背后的虚无与无助。镜花水月,美丽妖娆,可是如何去捧在手心,装进盒子,仔细收藏。谁也不知道自己明天会怎样。
而他,却只是怀着一份对生命的热爱,对梦想的热忱,努力地,认真地过着生活。他想就算不能出人头地,自己亦是到这里来过了,这曾孕育了他父亲生命的地方,他希冀承载他梦想的乐园。只要能够诚实的生活在这里,将自己的汗水倾洒在这美丽而浮华的土地上。他便拥有了可以去珍藏的人生的标本,那样,许多年以后,当他回首往事时,能够真实地感觉到曾经的生活并不是苍白的。
这里的酒保是个皮肤黝黑笑起来很有魅力的年轻人,总是露着大白牙笑的花枝乱颤,日子久了也与阿东混的熟了些,不知为什么这不爱说话的岛国男孩子总在安静时令人想到一些不关于这世俗世界的事,于是灵魂的距离仿佛变得很近,近到你会产生一种半生相识的感觉。酒保的名字不甚清楚,只听别人都叫他做“小黑“。小黑是有女朋友的,一个活泼的说话叽叽喳喳的女孩子,长得颇具喜感,许是为此,人缘儿极好,经常领着一群女孩子来酒吧开心,也不知什么理由竟让阿东在其中一个女孩子心中留下了极美好的印象,那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名字居然就叫做“茉莉”,你知道,有一种东西叫做缘分,它可能正在你的身边驻足栖息,请不要忘记去留意。
二十岁的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