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星、无月,大地一片漆黑。
矮小的屋子里,烛影憧憧。
小木桌上一只酒坛一个大碗。
碗里装了浅碗酒。
一只粗厚的手掌正拿着大碗的边缘。
喝酒用大碗的是郦痕。
这是郦痕的习惯。
他从小就浪迹江湖,是位标准的江湖浪子。
他酒量很高,每天都喝很多。
今晚也已经喝了不少。
喝完就去睡觉,什么都不用去想。
揭开蚊帐。
那把断折的刀平静的躺在床头。
一把平凡得随处可见的刀,还已经残去一截。
他的手在抽搐、心在悸动。
这段时间他曾多次将这把刀给扔掉。
但他每次都拣了回来。
静静的躺在他的床头。
他是个浪子,无牵无挂、豪爽大方。
就算是一把金子做的刀,比眼前这个精致百倍。
要他扔掉他也决不会皱一下眉头。
但是他就是放不下这把刀,那是因为这把平凡的刀里藏着不平凡的故事。
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郦痕将断刀纳入怀里,走出屋子看着宁静的黑夜。
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城市。
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房屋。
明亮的厅堂,贵重的梨木桌。
羊脂壶、碧玉杯。
一位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华丽的衣着。
修饰得很高贵的手捻着酒杯。
他是陈启元,一位五品文官。
看似一个人在很高雅的品酒。
但却只见酒一杯杯的倒入口中,仿佛永远倒不满。
他恨不得一口将壶里的酒都喝了下去。
他没有这么做。
他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立场。
他能够压抑自己的情绪。
所以速度缓了下来。
陈启元每喝一杯酒都会往楼上看一眼。
尽管什么都看不见,他还会看上一眼。
他心里只有一个愿望。
“希望我的宽容能感化她。”
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屋檐下。
不同的空间、不同的烛光下。
一位美艳的妇女正坐在床头。
窈袅的身姿,丰满的躯体。
厚薄均匀的朱唇,浅浅的梨涡,弯弯的柳眉,带着浓浓雾意的眼瞳。
她是向家的女儿、郦痕的情人、陈启元的妻子向思思。
向思思的手里拿着一柄长剑。
是一把平凡得随处都可以买来一堆的那种长剑。
为了这把剑她跟陈启元吵过几次,她依然如此。
陈启元唯有回到自己的空间喝自己的闷酒。
向思思将头枕在剑身上,双目微闭;她感到自己在飞,又飞回到郦痕的怀里。
这把平凡的剑里就藏着她与郦痕的点点滴滴。
郦痕怀里的那把刀又何尝没有藏着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呢?
对于郦痕来说。
认识向思思是他最愉快的日子。
能够与向思思携手江湖是他最美好的日子。
他与向思思分离是最大的不幸。
向思思嫁人是他最大的遗憾。
那向思思的遗憾是什么?
那是郦痕已经“死”了。
人已经死了还有什么能挽回呢?
所以陈启元对他们的事从不过问。
他不能对爱妻怎样。
也没有必要去吃一个“死人”的醋。
所以他能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宽容;宽容本来就是一种美德。
陈启元很清楚向思思跟郦痕间的事。
向思思跟郦痕本来是在江湖上认识而相恋。
后来边关战事爆发,向思思与郦痕前往边关助向思思的大哥向思国守城,最后向思思跟郦痕被困乱军中,郦痕为救向思思性命而身负重伤,与向思思离散,战争结束后没有找到郦痕,也没人看见郦痕的尸体。向思思当然不死心,找了几个月都没消息,又要人四处打探,一过就是三年,还是没有郦痕的下落,向思思这才承认郦痕死的事实。
向思思是在家人的逼迫下嫁给陈启元的,这陈启元自己清楚,但他对向思思的爱是真真切切的。他唯有用真心去感化向思思。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郦痕没有死。
其实郦痕当初也认为自己死定了,但他在鬼门关徘徊了不知多长时间,才被人救起。
由于伤过多过重,养足了三年才好。
伤好的第一件事就是见向思思。
可是天意弄人。
当郦痕满怀高兴的来找向思思的时候。
向思思嫁人了。
他的心情落入低谷,他真希望他当年已经死了。
但这又是明明确确的事。
这个打击对他实在是太大了,坚强的他也已难以支撑。
他不能怪她无情。
他知道这几年的时光足以消磨向思思对他的印象,也完全可以找一个她更爱的人。
自从在一个夜晚郦痕来到向思思的窗前后他就一发不可收拾,经常徘徊于向思思的窗外。
今天晚上喝了点酒后他又来到向思思的窗前。
他曾多次想冲进去问向思思为什么要嫁给别人。
他没有这么做。
他害怕;害怕破坏了她宁静的生活。
而此时的向思思呢?
她在默默的想着他;他的音容笑貌就浮现在她眼前。
她突然感觉到他就在她身旁看着她,多么熟悉的眼神。
但她千方百计的告诉自己这一定是错觉。
因为他已经不可能活在这个世上了,要是他还活着就一定会来找自己的。
但是她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他是多少次站在她的窗外了。
他们多少次隔着一幕窗帘想着彼此。
他是有意的,但他别无选择。
她不知道,她除了想他还能像谁,她本来是该想她丈夫的,但她觉得很困难。
他没有勇气推开这扇窗子。
她不会无缘无故推开这扇窗子的。
她已明白她想他实在是一个错,最起码陈启元是无辜的。
可她不由自主。
他也知道他这样站在她窗前迟早会有人看见的。
但在他觉得不知该往何处的时候他已来到她的窗前。
他总会看到那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