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夏天，阳光，蝉。
知了，知了……
西西说，吵死了，不过挺过瘾。

二
班里空调运转的声音一点都听不到，像小娘子在丈夫面前说话，低到了尘埃里。其实如果是上“黑寡妇”的课，你肯定能听到空调像吃坏了肚子，咕噜咕噜地让西西都为它捏了把冷汗。这个空调真是不知死活。这句话是在一次“黑寡妇”上完课之后响起的。然后，大家停顿了一秒，确定危险解除，就指着西西哄堂大笑起来。
同学们都说，“黑寡妇”是这个学校最可怕的老师。
那天下午没有“黑寡妇”的课，纸飞机就在班里肆无忌惮了，像是第三次世界大战在教室里爆发。粉红的，天蓝的，墨绿的，柠檬黄的，紫罗兰的，没有颜色的，不知道有几个国家的飞机在空中盘旋。迎头相撞的，飞出窗外离开战场的，掉进纸篓里的，插在女生头发上的，还拿在手上的，乱七八糟。西西说，让一切都乱得无可救药吧。然后，更多的飞机嗖，嗖，嗖的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空调抗议得再大声也没人理。
米利拿着小镜子左看右看，梳子在新烫的头发上溜上溜下。突然就有一只没头苍蝇躲进她的头发里了。飞机是白色的，一般的笔记纸，上面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斜斜。米利嘟着嘴，皱着眉，嗲声嗲气的念起来，八戒媳妇照镜子，真是臭美。大家听后，打了好一会冷战，才记得好像得大笑一下，然后就东倒西歪了。米利却跺着脚哼哼凄凄。
山崎抱着肚子，走到米利旁边看看纸飞机，然后有一句话跟着长长的一口气跑了出来，女人怎么要这样妒忌女人，西西。
然后，西西鼻孔冒烟，米利泪珠打转。
空调的声音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被允许出来透透气，然后又被上课铃给赶回去了。
大家眼珠子乱转，有的坏笑，有的迷惑。然后西西指着山崎龇牙咧嘴，刚蹦出一个“你”，老师就到了讲台上。人和飞机就各归各位了。

三
西西说，我饶不了他。背包向后一甩就大步流星走出教室，到操场上给篮球队加油了。
山崎说，哈哈，怎一个爽字了得。背包向后一甩也到了操场。
其实放学的铃声已经响过了，班里已经像遭了贼的窝，空空荡荡，只有米利在那里哼哼凄凄，和空调一唱一和。
死党问西西，你怎么不向米利解释啊。西西说，切，有必要吗，咱清者自清，别让小人得志。
死党也问山崎，你怎么要陷害西西啊。山崎说，去，这不叫陷害，只是捉弄，大家同学一场开开玩笑。
然后死党和死党都异口同声的“哦”了一声。
这一声“哦”里面可真是含义深远啊，因为火药味一下子弥漫了整个操场，像要喷出火来。他和她，山崎和西西，刚好四目相对，嘴角上斜，已经直达爆炸点了。
西西说，真是冤家路窄啊，抬头低头都能见到鬼。
山崎说，嘻嘻，女孩子说话斯文点，男孩才喜欢嘛。
西西居然笑脸迎人，弯腰鞠躬，浅浅地说，是啊，山崎同学教训得是。
但是她腰越弯越低，然后有一刹那，山崎真的想到了一个成语——电光火石。有一个树枝就像离弦的箭，嗖的一下和一个三分投篮的高中生来了一个亲密接触。山崎的嘴还没合上，西西已经百米冲刺来到了高中生身旁，并且大喊大叫，师兄你没事吧？山崎你还不来道歉。
山崎彻底傻眼，然后话到喉咙却像卡到了鱼骨头，出也不是，咽也不是。因为，高中生迎面走来，好高呀，手好长呀，然后像一阵风一样，脑袋就吃了一记。山崎彻底蒙了。
西西拉了拉高中生的衣角说，师兄啊，原谅他吧！然后背包一甩，舌头一吐，对山崎说，不用谢我替你解围。扬长而去。

四
那时，西西读初中，山崎也是。他们就在三楼楼梯口向右转的第一间教室同班。同学说他们是一对冤家。你可以去问问米利，是不是现在还没有原谅西西？你也可以去问问西西的死党，或者是山崎的死党，那天山崎到底蒙了多久才记得走路？你就会知道，这对冤家，真是不省事。三天不聚头，天下太平，一朝见面了，天下大乱。
当然，他们都不是省油的灯，至少对于彼此来说。
西西，女孩，却像男孩，一身豪气与潇洒，背包一甩就是大姐头的架势，耳机一塞，摇滚的声音就没完没了，谁也别想跟她说上一句话。
山崎，男孩，彻彻底底的男孩，一身运动装，但是不打球，一脸无所谓，说话有时像英语的连读，有事没事来场恶作剧，然后坏坏的酒窝就爬上脸颊。
他们注定是一对冤家，就像上牙与下牙，每天见面，每天磕磕碰碰。
但老师是坚持相信他们是很麻吉的，以至于后来见到西西就会问，山崎怎样啊？见到山崎也会问，西西怎样啊？
同学们都不明白，他们也没说。

五
转眼间，当年被高中生k了一记脑袋的山崎也是高中生了。当然，西西也是。奇怪的是，他们居然同样考上了初中那所学校的高中，而且同班。不同的是，他们的班是在另一栋教学楼的三楼楼梯口向右转第一间。
夏天依然有空调，空调咕噜咕噜的哼着，扬眉吐气。同学的呼吸声倒只有面前的模拟试题听得到了。
窗外，蝉也跟着不知死活的大吵大闹。
下课铃一响，有千千万万只笔倒了，有千千万万颗头倒了，也有千千万万个“哎”字蹦了出来。有一只虎头蜂飞到教室里，翅膀像触了电呲呲地响，脑袋拼了命往玻璃上撞。
西西说，吵死了，不过很过瘾。
同学们的眼光唰一下瞥了过来，然后好像油快炸开的时候，山崎也说，是啊！
同学们的眼光又唰的一下瞥了过去，这时，里面的眼神就多了，有老同学的疑惑，有新同学的好奇，还有其他书呆子的鄙视。
山崎一脸不削，把手里的笔转得像风车，还来一个空中抛接。西西什么也没说，她拿起桌上的高中语文课本，朝迎面飞来的虎头蜂一挥，啪的一声，一个黑点就掉到纸篓了。然后，西西塞上耳机，声音排山倒海，却没有一个人听得见。

六
山崎看着笔在旋转，西西听着音乐在旋转。其实，真正在旋转的是他们的脑袋，他们都想到了一件事。然后，对视一下，什么也没说。
那天，太阳很大。阳光像大把大把的金属沫砸到地上，落地成金。蝉也叫得晕头转向，都忘了“知了”的发音。米利早已经呆在医务室里，用冷水降温，她还是那样哼哼凄凄。西西也觉得蝉很吵，但她这次没说很吵，很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