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讲古
奶奶,没念过几天书,肚里也就没有几滴墨水。奶奶喜欢讲古。奶奶讲古的时候,我们孙娃儿们就围在她的身边。像小星星坐在月亮船里,小小脑袋晃呀晃的,不知道疲倦。
奶奶,碥了腿坐在炕沿上,取下挂在墙上的老烟锅子,不紧不慢地抽着。吧嗒吧嗒地吸上两口,就努着桃核样的嘴,吐出一圈很是好看的烟雾。又从屁股底下抽出三寸金莲,拿烟锅子在脚后跟上“当当”地磕磕。一个个好听的故事,挤过没门牙的嘴,一顺流地滚了下来。
“拨郎郎,拨郎郎,从前啊,有个小孩儿,为了不让蚊子咬他的爹娘,就脱光衣服躺在爹娘的被窝上,让蚊子来咬自己。等把蚊子喂饱了,才让爹娘来睡觉。
拨郎郎,拨郎郎,从前啊,有个娘得病了,天天吃苦药。她的儿子就天天给她熬药。儿子怕热药烫了娘,总是亲口尝尝……”
听着听着,我就情不自禁地推了小窗:呀,一片大海,春暖花开。
我分明地看见,晚霞里的那抹夕阳,漏进窗缝,照在奶奶的脸上,一大滴泪,一直流到干瘪的嘴角。
2、听歌
第二次看到奶奶流泪,是她在听《兰花花》的时候。
每年清明时节,天上都要多多少少地落一点雨。爷爷有个习惯,这时候都要到很远的地方去背粮,五六天才能回来。
爷爷不在的这几天,奶奶总一个人闷在屋里,像丢了魂似的。她唯一喜欢做的,就是搬出套间里的那个木制旧音响,放进一个烧饼大小的唱盘,靠在墙角的被褥上,听哀婉的《兰花花》袅在房梁上。
“青线线的那个蓝线线,蓝个英英的彩,生下一个蓝花花,实实的爱死个人。五谷里的那个田苗子儿,唯有高梁高。一十三省的女儿哟,数上那个蓝花花好。”
奶奶听着听着,一行热泪缓缓地流下来。一只手拄着炕,一只手捂着嘴,拼命地咳嗽着。
我跑到奶奶身边,递过去一方手帕。再接过来的时候,手帕里有一团血,黑红黑红的。
3、泪水
爷爷回来了,吆了一大皮车粮,我们全家十来口,一直吃到腊月二十三。
当别家的小子们有花炮放的时候,我却守在奶奶的身旁,听着奶奶的咳嗽一声高过一声。腊月二十五的晚上,奶奶没有咳嗽,喝了一点稀饭就睡过去了。我靠着爷爷的大腿,迷迷糊糊地也睡过去了。恍惚里,我来到了一片很大的桃林里,看见奶奶手里晃着一株桃花,笑盈盈地向我走来。
“云娃,奶奶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想不想去呀?”“想去,想去……”奶奶在前面走着,轻得像一枚风中的桃花,我使劲地撵着,还是跟不上奶奶的那双小脚。
这时候,西天边上飘来一大片黑云。黑云过处,豆大的冰雹像筛子一样地筛下来。我慌不择路,高声地喊奶奶等我,可奶奶装没听见,风一样地前行。突然,我脚下一滑,一身冷汗地醒来,发觉大伯大婶们正哭成一团。
奶奶睡在爷爷的身旁,满脸慈祥。爷爷圪蹴在炕角,那双粗糙的手,慢慢地捋着奶奶的白发,嘴里喃喃着:“大妹子,是我亏了你呀!”悔恨的泪水,沿着满脸的胡须,重重地滴在奶奶夕阳般的脸上。
送奶奶走的那天,北风儿正狂,雪花儿正紧。
爷爷跪在奶奶的坟前,一个劲地念叨着:“大妹子,是我亏了你呀!是我亏了你呀!”跟爷爷要好的大弟大妹们,一个个地过来拉爷爷,爷爷就是死活不肯起。
“要是我多陪陪她,她就不会这样早地撇下我不管!”满脸络腮胡的曹五爷,是爷爷的铁哥们,“大妹子走到了那边,一定会记着你的好的。好兄弟,走吧!”
这个年哪,我们过的可是跟酸白菜一样地酸呀。没有红对联,也没有红福字,更没有诱人的花炮仗。有的是,爷爷干枯的脸,无声的泪。
4、囍字
隔壁刘二爷家的迎春花,趴在墙头上笑的时候,我才知道春天已经悄悄地来了。
“咣当咣当”的耧兜声里,爷爷在好心人的撮合下,把我的第二个奶奶接进了家门。大红的囍字,在木窗上红红地燃烧。火红的蜡烛,逗得星星儿活蹦乱跳。
奶奶腿儿勤,嘴儿甜。吃饭的时候,爷爷一直笑着,嘴都没合拢过。吃完了饭,爷爷总要抱起我的小脸,用他那浓浓的胡须乱蹭我一通。我哭了,爷爷笑了,好似一朵风中的桃花。那时,我最纳罕的是:这朵最艳的桃花,是奶奶绣的,还是爷爷亲自种的?
后来的日子,头顶那个可爱的太阳,老是追着爷爷和奶奶的屁股跑。多少个黄昏,爷爷背了手前面踱着,奶奶袖了手后面跟着,一起走过爷爷当年抚摸过的田埂。
一抬头,我就瞧见了:贴在西山头的那抹夕阳,静如一朵晚开的花,美如一坛陈年的酒。
5、锄头
美丽的阳光,只欢喜了半个春天,粗筛眼里的冰雹就箭一般地戳到了地里。那一年,庄稼绝收,栓底朝天,田埂上飘荡着饥饿的眼神。
老天爷也真是瞎了眼,自己卧床了三年,毒辣辣的太阳也就焦烤了三年。三年里,土地因为心死满脸都是疤痕,农人因为眼枯脸上尽是菜色。苦蕖菜、榆树皮,弄碎了放锅里一煮,就是难得的美味佳肴。
爷爷为了活命,大儿送了人,用一背篓洋芋换二女儿进了山。被厚重的大山收留的二姑娘,后来就成了我的娘。我的爹,老实巴交的没有一句话。别人取笑他,他只是木木地勾了头,嘿嘿笑两声。
爹,身子骨好,力气又多。上山登洼,背柴打兔,田地里的那一把锄头舞得风响。每每黄昏时分,娘看见爹掮了锄头,大步地走在夕阳里,欢喜的泪花尽在眼眶里转圈儿。
6、眼泪
爷爷走的时候,只给爹留下了三间破草房。有雨,就漏;有风,就摇;有雪,就冰。因为房子的缘由,娘跟爹时常闹别扭,但每每总是娘含泪荷锄,一个人腰弓在曲曲折折的田地里。
还能怎么着?嫁了放羊的,就得穿羊皮袄;嫁了巡山的,只好上洼背柴了。后来不知咋的,爹的脾气格外地火爆起来。娘,端来了我最爱吃的酸汤面,爹硬是说面太软,一口痰就唾在娘的脸上。娘,顺了眼,接了碗,又得给爹重做一回面。地里干活的时候,爹拉锄,娘撒豆。娘把豆洒在了行(h醤g)外,爹的锄头就横过来,娘的腿就青了。现在,撩起娘的裤脚,大大小小的痂排成一窝窝。
“只要饿不死,身上落下千万条棍棒,我都能忍!”娘这样说的时候,眼里已经没有了泪,而我的眼泪却哗啦啦地响。这些都不能让娘心碎,最最碎娘的心的,就是这样的棍影棒痕也不能伴娘一生呀!
晚霞里的那抹夕阳
2026-11-05 07:5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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