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级新学期,来了新班主任,是个十九岁的知青,清瘦的大个子,鼻梁上夹着很厚的眼镜,上身穿雪白的的确良衬衫,外面是四个兜的灰色中山装,笔直的黑蓝色裤子,脚穿白色的回力鞋。一看就是青春的小伙子,真让人羡慕!
老师用普通话介绍说,他姓张,“弓”“长”张的张,而不是“立”“早”的“章”,然后在黑板上写下大大的“张”字,接着又写下“记新”两个字,老师叫张记新。我们这些农村孩子第一次近距离听普通话,特别清新,特别亲切,特别好听。
张老师是从呼和浩特来的,和他一起插队的知青共十六个,都是响应:“知识青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来我们大队大有作为的,因为学校缺老师,支书从他们中间选了两女一男当挣工分的民办老师。
张老师初登讲台,不免有点腼腆,脸红不说,讲课也细声细气。有的同学说,这个知青老师是个软蛋,我们可以随意折腾了。于是,一些不安分的开始交头接耳,做小动作,课堂乱糟糟的。但是突然有一天,一个学生上课开小差,知青老师的粉笔头毫不留情地准确降落在他的额头上,引得“嘘”声一片,之后,若有捣乱者,就会尝到粉笔头的滋味,如果再不长记性,就会被请出教室,几天下来,教室安静了,课也讲清楚了,老师很快和我们熟了。
周一下午,活动课,张老师拿颗半新不旧的篮球走进教室,用手拍拍篮球说:“同学们,喜欢篮球吗?”
“喜欢!”异口同声。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如果能有一颗属于自己的篮球,那是多么幸福的事。
“这是我周日回城时,在母校顺手牵羊带回来的宝贝,虽然旧,但玩几年还不成问题,我想组织一个篮球队,报名的请举手!”
刷……,全都举了手。
“明天早晨五点,操场见!”
“五点?天还没亮呢?”有的人开始打退堂鼓了。
“参加篮球队既要自愿,也要讲纪律,打篮球可是吃苦的活儿!”
第二天天蒙蒙亮,学校操场上集合了十二名篮球队队员,张老师教我们压腿、甩臂,练基本功,然后投篮、起跳、二步半,老师严格的教,学生们认真的学。
夏日,烈日炎炎,酷暑难当。村北有面积篮球场大小的大井(人工挖成的灌溉用的大水坑),水面由浅而深,最深的地方水深四、五米,有鱼、有水草,是我们戏耍的乐园,午后,我们或骑自行车,或步行,来到大井旁,鼻子里、耳朵里塞上棉花球,光着屁股跳入井里,初学游泳只会“狗刨”,既不雅观又费力。张老师闻讯后,带着他们男知青加入我们的队伍,原来张老师的水性那么好,优美的泳姿,多样的泳式,什么蛙泳、蝶泳、仰泳、自由泳,令我们大开眼见。很快张老师成了我们的游泳教练。
一九七六年,暴雨成灾,洪水泛滥,我们村遭受万家沟奔流的洪水肆虐,村子四周打起了环村防洪堤坝,老师学生全都组织起来,张老师带领我们正在巡堤,大喇叭里传来老支书急促的呼喊声:“全体民兵们,青年同志们,村北防洪坝出现的管涌,立即去堵住!决不让洪水冲垮堤坝!”,张老师听罢,手一挥:“快!跑步前进!”
我们赶到时,堤坝上站了很多人,管涌“突突”冒着水泡,打着漩涡,大坝随时就会被冲垮的危险,但堵住管涌必须潜水下去,用装满泥土的蛇皮袋才能堵住口子,因此非得会游泳的高手不可,堤坝上的人急得团团转,一筹莫展。张老师喊了句:“我来!”,他脱去外衣,只穿一个印有白道的运动裤衩,提了土袋,“扑通”一声钻入水中,堤坝上的人屏住呼吸,眼睛直盯水面。顷刻间,水面上的洪水停止了打转,人们刚松口气,张老师突出水面,呼呼直喘气:“快!再来一土袋!”,接着又提了一袋土钻入水中,不一会儿,张老师再次把头露出水面,人们的心才彻底放下了。
张老师救了全村人,成了英雄。
那个年代,学生“一颗红心,两手准备”,饿着肚子决心要奔向共产主义,学校课程少,农活多,修渠、修路、割庄稼,根本没什么学习负担,整天幸福地活着。张老师给我们带语文和历史,为使我们学到更多知识,除了上课生动活泼,旁征博引,课堂外,田野上,教我们唱歌,朗诵经典诗词和散文。张老师是城里人,见识多,又喜欢读书,因此我便可从老师那里借很多书看,《林海雪原》、《烈火金刚》、《金光大道》……,我如饥似渴地阅读,为我走向文学的殿堂吸取丰富的知识源泉。
一九七七年秋,我离开村去乡中学读书,也是那年,恢复了高考,知青纷纷回城,可张老师仍坚守在小学校教书,边教书边复习,最后以高分考取了天津轻工业大学,成为乡里考取的唯一的一个大学生。之后,便杳无音信。听村里人讲,张老师曾回去两次,可我却成了游子,至今不得相见,我可敬的知青老师,你可安好?
老师是知青
2026-10-08 09:46:23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