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轻倚在船头。艄公撑着船,竹嵩在湖水漾出一层一层的涟漪,映出细碎的光点。刘海被风吹乱在眼睛边,衬衣被吹得微鼓起来。拂在皮肤上,有些许微的痒意。
江南正值采荷的季节,素衣的姑娘楚楚立于画舫上,唱着一首又一首的歌谣,身段窈窕,身边荷叶碧绿得透明。
岸上有少年跑过.他们都还是花一样的年纪,笑得没心没肺,却是明朗得不可忽视。就像许多年前的我一样,那么爽朗如阳光的男孩子。
“东家。”艄公轻轻地叫了我一声,“东家,到地方了。”
我这才回过神。
远处有女声柔柔唱着什么熟悉的曲调,一阵阵的听不清明,只听得两句:
“却是良辰美景,花好月常圆。
遥望芙蕖地,谨记画中仙。”
回首似乎还是当年,那时的他站在夕阳下,笑靥美得像神话。
未川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江南水乡的青砖黛瓦,还有触手生凉的青石桥路。雨水细细地下着,落在地面上。
方才的艄公现在充当了导游,举着伞跟在我身边:“东家,咱们未川可是个养人的好地方。那村东头的吴家,祖上八代是读书人。南边的陈家是经商的,他儿子还是县里的党委书记......东家,东家?”
我沉默了一会儿,右手指尖轻触着口袋中的东西:“王伯,你们这儿,可有一户姓夏的人家?他们家有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姑娘的。”
“姓夏的人家?”王伯细想了良久,忽而干笑一声,“姓夏的人家倒是有一户的,他们家也的确是有一个姑娘,但是没儿子的。那家的人是上半个年头才搬到这里来的,东家你......”
我的脑袋仿佛被闷雷击中。
“......带我去。”呆愣许久,我将几张纸币塞在他的手里,声音明显地颤抖。他哎了一声道:“东家,使不得的。”
“叫你带我去就带我去,这些钱你全当带路费。”
“......是,东家。”
我的手在衣袋中紧握住,掌心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为什么我终于找到了,可是你却不在了。
王伯将我带到那姓夏的人家时,正是黄昏时刻。整个小院落上深红的颜色,浓重得仿佛是一块重石压在我心上,院中有个年轻的姑娘正洗着菜。王伯唤了一声:“小晴,有客人要找你呢。”
叫小晴的姑娘答应了一声,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抬起头来:“王伯你可别糊弄我,我们这小家小户的谁会......”她在抬头后愣了几秒,后退了一步,声线带颤:“你是叶央哥......?”
我对面带惊诧的王伯笑了笑,又回头道:“夏晴,好久不见。”
夏晴脸色发白:“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来看你的哥哥了......”我轻笑一声,“你们,把他带到哪里去了?”
她一张清秀的脸青白交加,把我拽到一边:“叶央哥,你在说什么啊。”
“我在问你夏子凉去哪里了!”我突然的暴怒起来,连我自己都被惊到,“他连续半年没见我,打电话问他的同学都说半年前你们搬家走了!现在我刚找到这里,却又听说你们程家没有儿子!难道你要告诉我,那么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吗!?”
夏晴忽然镇定下来,直直的望入我的眼睛:“他的确消失了。”
我愣住。她定定地看着我,又重复了一遍:“我哥哥在三个月前就已经消失......叶央哥,你来得太迟了。我哥他已经去世了。
“若是一天我消失了,叶央,你会难过吗?”
“怎么可能。人都说祸害遗千年,你程子凉铁定挂不了啊。”
“喂喂......”
我莫名想起了许久前和他的对话。那时他一身黑衫,眉目清远带笑。
“是……这样啊。”我听见自己这样冷声说,“他还真的去死了……他真的去死了……”
夏晴猛地抬起了头,圆而大的眼睛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情感:“叶央...…你早知道哥哥他要自杀了,对不对?哥哥出事前,一定和你说过什么,对不对!?”
半晌后,我颤抖着唇轻声道:
“他……给了我一本笔记。”
在夏子凉搬家的前一天晚上,他找到我,给了我一本深青色的笔记本。他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清浅的微笑着,白而温凉的手指抚触着那本笔记,把它交给了我。
他说了很多的话,我并未记得那么清楚,只记得他淡淡的说道:“阿央,每个人都不可能陪你一辈子,我也是。以后如果你还能记得我,就翻一翻它。”
夜空里飘着细碎的落雪,映着他清俊的面容和玉立的身姿,像是一幅画。
第二天他便杳无音讯,我急于寻找他的下落,恍然间竟忘了这本笔记的存在。
我恍恍惚惚的过了一夜,坐在返程的列车上,夏季夜晚微凉的风透过指尖扑打在我的脸上,竟如数九寒天的北风一样冰冷刺痛。我像是被人浇了一桶冷水,霎时间清醒过来。我看了看手机,只有一条未读的信息:
阿央,你回来了吗?我已经让人去找子凉哥哥的下落了,你那边结果如何?注意身体,不要太劳累了。如果你生病了,我这个未婚妻可是会很困扰的。
落款是SueAnn。SueAnn是中法混血的十七岁女孩,也是父亲给我找的联姻妻子,目的就是稳固家族产业。虽然是有目的的联姻,我还是挺喜欢这个小美人的。不知为何,一瞬间我有些烦躁。在想到夏子凉时,心里对SueAnn竟产生了细微的厌恶,连我自己都觉得莫名。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家里,在目光触及放置于红木雕花桌边的那本深青色笔记时,几近疯了一般冲过去将它翻开。
上面只写了一篇文章,却让我在看到熟悉字迹的那一刻眼眶湿润。
阿央:
当你看到这篇文章时,我已经走在了黄泉道上。
我曾和你说过,每个人都不可能陪你一辈子。我不希望你会为我的死去做些什么事。你是个一根筋的人,弄不好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我记得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不过也只有四岁。那么小的孩子,眉眼间竟有一种压倒众人的气质……我从那个时候开始观察你的一举一动。你有着孩童的天真,无忧无虑,和从小背负着整个家族产业的我实在是相差了太多,我想我是很羡慕你的,羡慕你可以享受自己本该有的童年。可惜没过多久我就被送去外地进修了,便再没见过你。
五年后的一次家宴上,我又看见了你。虽然相貌有了极大的变化,五官远比当年俊秀许多,但统领着一切的气场依旧未变。说实话,你真的让我有些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