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沿海的城市里,丫头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外人,与潮湿的空气、常青不褪的绿色、灰蒙蒙不见蔚蓝的天空格格不入。
两年了,在这个远离大山、远离清冷空气、远离飘扬飞洒白雪的海滨城市已经两年了,丫头一次也没有回去过。每一天都是在忙碌中度过,丫头拼命拼命地工作,拼命拼命地学习,不让自己有停下来思念的时间。她很怕,一旦思念决堤,她就坚持不下去。
两年,五光十色的都市生活并没有在丫头身上烙下太多的印记。尽管工作上的要求让她外表改变了许多,不再是土里土气的山妹子;尽管两年争分夺秒的自学已经让她拥有了高中毕业证,不再是什么也不懂的小女孩,但骨子里,她仍然是那个朴素赤诚的山里娃子,不曾改变。
同住一屋的陈丽总是大姐姐式地拍着丫头的脑袋劝她聪明一点儿,别攒钱攒到把自己都忽略了。“打扮打扮自己,以你清秀古典的模样,不愁找不到好老公。女人家,早晚都要找一个归宿,不趁着年轻有本钱的时候好好挑挑,到人老珠黄的时候谁还要?别犯傻的把自己的青春都磨没了,女人的青春,很短暂的。”
每每这时,丫头都笑着不说话,任陈丽一个人在耳边苦口婆心。实在被陈丽逼得急了,就闷闷地说:“我从小就有个愿望,我要实现它,其余的都不重要。”
陈丽再追问,丫头就什么都不再说,只是神往地笑着,一脸的憧憬。
没人知道丫头心里真正在想什么,认识她的人看到的只是她腼腆羞涩的笑容,少言寡语地让人忘却她的存在。但这样一个特别的女孩子是很难让人真正忽略的,两年的时间里,有几个同事向她表示好感,但她只是笑笑地避开,不予回应,久了,也就不再有人对她示好了。
只有周涛,她们的组长,一直似有若无地在丫头身边,不说什么,只是在丫头需要的时候及时伸出援手,默默地关心她。无言的守护让丫头无法视而不见,也不能等闲视之。
唯一一次,丫头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吐露心声。

凤凰花开得如火如荼,在风里摇曳多姿,尽管已经是冬天了,仍然是一树的火红,不屈地绽放傲人的美丽,巧笑倩兮地婀娜妩媚着。丫头拈着一团凤凰花,深深地凝望,周涛在她旁边,痴痴地看着她姣好的侧脸。
“你知道凤凰花为什么在冬天开得如此艳丽吗?”丫头头也不抬地问。
周涛稍稍把视线转向凤凰花,又马上转回丫头的脸,“因为它的花期是在这个时段。”
丫头笑了,是深切的怜惜,“不,你错了,是因为它有着装扮冬天的信仰,所以才不与其它的花儿比娇比艳,储存着力量一直盛放到冬去春来。”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周涛,丫头眸底有一丝隐忍的眷恋,“周涛,我不属于这里,很快就会离开。我有我心之所系魂梦相依的牵挂,我有我要做的事,要归去的地方。”
周涛皱着眉,“我也并不属于这里,可以离开。”
丫头笑了,有点苦,有点无奈,却又更多潜藏的柔情,“周涛,也许你不属于这里,但更不可能属于我要归去的地方,那里的艰苦不是你所能想象的,我不想再有一个像父亲那样的人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你父亲?”
“是的,我父亲,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男人,为了我的母亲去了大山里,最终为了那里那些眼眸明亮至诚学习刻苦认真却又缺乏教师的孩子放弃了自己的宏愿,和母亲一起留在了环境艰苦的大山里,一腔热血都奉献给了那片质朴的土地,最后甚至为了那些孩子把生命也留在了那里。但是我知道他是无悔的,尤其是到最后仍然和最心爱的人在一起。”丫头说得忧伤又深情。
周涛觉得喉咙又干又涩,用舌头润润双唇,他看着丫头,没有半分犹豫,“我也可以,我也愿意像你父亲那样,真的。”
丫头笑了,忧伤依旧,多了几丝淡得几不可见的甜蜜,“我相信你说的,也相信你做得到,但情况不同的,父亲是孤儿,了无牵挂,你还有父母在,还有年幼的妹妹在。而且我知道,虽然父亲从未后悔过,但是他有遗憾,那遗憾一直藏在他的心底,不曾有一天停歇过地啃噬着他的心,他的精力,甚至,他的爱情。”
“你可以留下来呀!”周涛脱口而出。
丫头拢起细长的眉看着周涛,随即又展开,“我说了,我不属于这里,我的根不在这里,我是山的女儿,终要回到大山的怀抱里,我有我想做的事,并且,至死方休。对不起,无法回报你的厚爱。”说完,丫头笑笑,转身走开,留下周涛一个人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无语凝望。

丫头说的很快就会离开真的很快,冬去春来,夏草疯长的日子,丫头收到家乡的电报:外婆病危,速归!丫头当时就懵了,傻傻地看着信纸反应不过来,像是拼凑不出信上简单的几个字的含义。
周涛看了丫头一下,又瞄了一眼电报,抓过她就走,直到走到宿舍,丫头才回过神来,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东西,又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车站,买票,等车,周涛一直沉默地跟在丫头左右。
把丫头送上车,隔着窗子,周涛看着她。丫头强笑着点点头,眉稍眼角是藏不住的彷徨无助。
周涛锁着眉,一脸的心疼与担忧,他把手平贴在窗上,隔着车窗抚着丫头眉间的皱褶,“丫头,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实在不行,就回来,我在这儿呢,我会一直在这儿的。”
火车开动,丫头扯起唇角笑笑,冲着周涛挥挥手,无声地说:“再见。”看着周涛的身影远去成一道孤单的风景,坐回座位,眼泪滑下来,丫头喃喃地念:“再见,再见,再也不见。”丫头知道,这个四季都有绿色的城市,这个藏着她无言眷恋的城市,她不会再回来了。
火车上的时间,没日没夜,丫头昏昏沉沉地睡着,半梦半醒间,尽是山中那条向远方蜿蜒的小路,山顶那株迎风傲立的苍松。小路上,母亲背着学生一步一滑地走着,背影瘦弱却坚强得足以撑起所有的风雨,可那身影越走越远,渐渐模糊。松旁,父亲望天长叹,外婆说过,父亲有凌云壮志,却为了那些一心向学的孩子们留在了大山里,雄鹰绑住了翅膀,不再高飞。
醒来时,已经半夜了,丫头依稀记得,车窗外的风景流逝而过。大叶的树木不断拔节生长出笔直的干与枝,崇山峻岭矮下身姿蔓延成平整的田地,荷叶田田地在路边大片大片地铺展托着含苞吐蕊的荷花,油绿欲滴的麦浪一波一波地向远方翻滚……
同是夏天,却是不一样的面貌,丫头有着时空错乱的恍惚。景物一点点变得熟悉,丫头在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山地上飞奔。蔓